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濮水钓叟:诗化《论语》(组诗)
 

濮水钓叟:诗化《论语》(组诗)

 

濮水钓叟,原名黄文庆。陕西省特级教师,首届、第四届“汉中名师”,2003年获中国教育学会中学语文专业委员会授予的“全国优秀教师”称号。第三极神性写作代表诗人,汉中市诗歌研究会副主席,大文化季刊《文化汉中》副主编。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市书法学会会员。有1000余篇文学作品见于《中国青年报》《诗刊》《星星》《美文》《诗歌报》《绿风》《散文诗》《汉中年鉴》等20余家市级以上报刊书籍。已出散文集《佛坪等你来》。现居陕西佛坪。

 

沂水

 

川上没有风,沂水泛着粼粼的波澜

仲尼的木车停在了河之干

 

他想起路过易水的木板桥时 正值秋天

车轮轱轱辘辘碾了很久很久

才从此岸  抵达彼岸

 

他想起涉过汤汤的淇水时 天空阴暗

不小心 跳荡的水浪

打湿了他的布鞋

 

他从来没觉得沂水像今天这么蓝

这么宽

周游列国多少年了

回想起最早上路的那个春天 已经迢迢渺渺

如梦如烟

 

沂水 你一直这样日日夜夜地流淌

逝入了荒芜的天边

 

我的那些心念啊

长成了  齐国的多少黍 卫国的多少菽

点亮了城郭里 多少暖暖的灯盏

 

松柏

 

大雪弥漫天下 

子路在前面走 冉有总是落在他们身后

仲尼就说 子路 等我们一会儿

他又回头对冉有说 不要太小心翼翼的

在荒原上走路要走紧凑点才好

 

沿着斜斜地长坡 翻过雪岭

冉有落得更远了

他们就站在风中等待

 

几棵枯槐旁边 长着几株松树和柏树

冉有跟上来说

整个中原都在下雪 我们在比雪野还荒凉的天下

走得太久了

 

仲尼指指松柏树说

天下大寒 北风搜魂索魄 槐树死了

松柏却还活着

 

石门

 

石门那边 天地更加苍茫辽阔

子路站在漠漠的晨风里

等他的老师仲尼

 

年老的阍者走过来 问

年轻人 你是从哪里来的

子路说从仲尼家里来

 

阍者摇摇头 又点点头

远望着石门之外

自言自语——

那个杂乱的世间 多么需要一把执著的梳子啊

 

誓天

 

天都黑了 一窗又一窗灯光

照着惨淡的夜

 

子路已等了一个漫长的下午

黄昏的庭榭

已被夜色彻底淹没

 

仲尼终于从南子的灯光里

退出来

子路恍惚觉得老师的衣襟 有点不整

就跟在他身后

一言不发

 

仲尼回转身来 摇摇头说

我要是在南子桃红的目光里犯了迷忽

老天就用一根根闪电的鞭子

把我赶走啊

 

陋巷

 

仲尼又去找颜回

转过长着三棵柳树的荒坟

钻进长长的土墙巷子

一只猫卧在瓦檐上  晒太阳

眼睛绿荧荧的 

 

颜回敞开葛藤编织的柴门

泥灶当门

屋角里放着一只湿漉漉的土瓮

 

园子里  一架葫芦

开出了白色的花

在风中  摇摇晃晃 

摇摇晃晃

 

伯牛

 

仲尼又来看伯牛了

隔着院子  伯牛就在喊他的老师

 

从窗口  仲尼把手伸进去

紧紧地握住了伯牛的手

得了麻疯病的他

把老师的手都握疼了

 

仲尼伤感地说

老天无眼  多好的伯牛

竟得了这种恶疾

 

这是个冬末

伯牛却觉得  已提前进入了

软软的春天

 

舞雩

 

苍茫里 风一程 雨一程 车轮就碾过了六十岁的生日

踏破的麻鞋 

丢在了那么多的城郭和小邑

 

长途迢迢渺渺

甚至几天的行程里 也见不到一缕淡淡的炊烟

天下为什么要有那么多国

国和国之间 为什么总是如此遥远 荒凉

 

哪条长路也不想走了

只想和弟子去春天的沂河边 踏着青草走走

 

曾点 莫非你从我的木窗 窥见了我前夜的梦境

暮春时节 春服既成

冠者五六人 童子六七人

浴乎沂 风乎舞雩 咏而归

 

一个幸福的人 就是一个寻梦者

而点 你就是这样一个

携琴抱瑟 放浪于形骸之外的

寻梦者 造梦者

 

月食

 

青衣的子贡跟随着仲尼  翻过了又一座长坡

黄昏在溪边的芦花上最后消逝

他一路走  总爱左顾右盼 

甚至想从山鸟幽幽的啼叫里听出点什么

 

秋深了  弯弯的山道上已寥落了虫鸣

他们越走  月光越亮

子贡走着走着就不想走了

 

仲尼叫他  他才醒过神来

子贡就对老师说

二年前 记不清是在卫还是陈的山路上

见过一次月食

月食之后

那一轮白白的月亮

比哪一个秋天 

都更像月亮

 

散架的车

 

过匡 过蒲 过卫 过蔡

在渺茫的路边 总能看到一乘大车 或者几驾小车 

散落在荆棘里 如同破碎的叹息

它们的辕还是圆的 辐也还在忠诚地支撑着毂

可就是辕和轼之间的销钉断了

那销钉叫輗 或叫軏

 

仲尼站在散架的车旁

摇头 又摇头

他在自语 或许是说给往事

輗和軏就是信啊

没有它们 车轮就不能留辙于齐国 

再留辙于楚国

天下 就是一盘松松散散的流沙

 

接舆

 

他疯了 就在楚国的大地上漫游得更远

独行时自语

遇人时狂歌

 

楚天的乌云很低很低

仲尼的木车 逶逶迤迤从天边驶来

他半边头上的长发垂在肩上 背着丢光了箬叶的雨笠

摇摇晃晃地唱着

“凤兮凤兮!何德之衰?

而已 而已!”

 

不小心 唉乃作响的木车已驶出老远

仲尼回转身来

喊着接舆

秋风里 

却叫不住他远去的背影

 

植杖于野

 

他把木杖植于草野

耘黍去了

 

子路终于等到了日落

和他回到了村庄

 

一句话也不说

只杀鸡 为黍 土碗里斟满了稠酒

用一夜的虫鸣

想留住子路

 

子路还是走了

第二天 他把木杖植于更远的陌上

 

子路没有找到他

只找到

一丝暗淡的怅惘

 

木铎

 

仪人见过了孔子

恍惚看见 一个枯死的世界重新发芽

河内河外 浅草青青

 

他瞥了一眼满襟风尘的子路

和一脸疲惫的冉有

对他们说 当不当司寇有什么要紧

无论多久的衰敝 阴霾

太阳都能拨开一天积云 亮出一道道缝隙

振木铎的圣人

流落苍茫 都能使天下柔风和煦

海清河宴

 

耦耕

 

长沮 桀溺耦而耕

却不和仲尼一起耦耕天下

 

其实 他们更不知道渡口在哪里

仲尼叹了口气

想乘着木筏 漂泊于老子指尖之外的沧海

 

可他还是执舆朝着原来的方向走了

身后的芦花兀自白着

飞鸟

一只只归巢

 

窃喜

 

鬼机灵的陈亢

凑上去悄悄地问伯鱼

你父亲就没有对你特意说过点什么吗

 

孔鲤答 没有啊

有两次 他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叫住了我

心平气和地对我说

不学《诗》 就不会说话

不学《礼》 就无法安身立命

 

离开孔鲤

陈亢独自偷偷地高兴了好久

他知道了为什么要读《诗》学《礼》

还知道了 圣人对儿子

也是君子之交淡如水

 

 

他还从来没有这样嚎啕过

把天地都哭黑了

 

弟子们劝他 颜渊是你的晚辈啊

怎么这样玉碎帛裂地伤心

 

盯着飘飞的招魂幡 

他说 颜渊把我的半条命带走了

带到了 

再也不能回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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