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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思运:在词语的旧址上擦亮诗意
2009年我举家南迁,定居杭州。第一次带儿子游走杭州,不是西湖,不是钱塘,而是拱宸桥头的京杭运河博物馆。之所以带儿子到运河博物馆,初衷是为了完成儿子的政治作业——游览杭州市爱国教育基地。当我们沉浸到大运河的迷离境界时,才发现,大运河的意义已经远远超越“政治教育”这一概念,而迈入了深邃广袤的文化腹地。
我是带着北方对于大运河的理解来到杭州大运河畔的。中学时候读过刘绍棠。他的家乡是河北儒林村,因而被称为“大运河之子”。在他的小说里,大运河成为世代农民屈辱命运的象征,具有北方固有的浓厚的道德意味。王蒙曾经说过,刘绍棠在他的小说里,从大运河里捞出来的媳妇儿有很多,大概有六七个。他还幽默地说:“如果我说多了,损害了刘绍棠的名誉,我可以赔他一点钱。”
而杭州的大运河,则是一条诗意绵密的文化之河,千百年来氤氲着江南特有的情韵。“拱宸”则是这条诗意之河上最醒目的一枚意象。拱宸桥倾听过李白的高歌、白居易的低吟、苏东坡的感喟,也倾听过潘维、任轩、泉子、舒羽……的诗音协奏。拱宸桥,已经成为杭州的文化地标。拱宸桥头的舒羽咖啡馆,已经成为杭州的诗歌地标。谷川俊太郎、高桥睦郎、卡明斯基、阿多尼斯……异国五彩缤纷的声音一涡儿一涡儿地涌进了大运河的耳朵。
在这样的背景下,我读到了一本独特的诗集《大河无言》,诗人是任轩,书里同时出现的还有摄影家钟鸣的作品。也正是这本诗集,让我看到与众不同的杭州运河。这是一条怎样的运河呢?我乐意通过任轩的诗歌与诸君分享。
任轩的故乡在一个叫惠安的地方,当他来到拥有惠安桥的城市——杭州的时候,就决定把后代的故乡安在“触目皆水云,往来有鸥鹭”的大运河畔。这一块来自福建的石头,从此便牢牢地砌进了拱宸和杭州文化的积淀里。大运河上的一座座桥梁,见证着江南历史的场景:财富与战乱,爱情与灾难,贫民窟的凄凉与美食街的繁华,柔情万种的痴情与落魄文人的抱负……这一切都在《大河无言》里以诗的形式呈现出来。《大河无言》堪称大运河的诗意导游手册,从中可以凝练出一部“大运河美学”。
今天的杭州运河,既有江南水乡的古典之美,又有现代工业文明的都市蕴涵。“从词语的旧址/我们看到一首诗巨大的工业属性”(《通益公纱厂旧址》)。 “古铜色的/蝴蝶微抖着,一阵车流驶过。/两翼丝绸纹,交织逶迤的江南水系”。(《清晨去艮山门看艮山桥》)而朝晖桥则被任轩独出心裁地喻为乐器和舞蹈,释放出蕴藉在凝固的音乐和舞蹈中的美:
 
    公鸡打鸣时,我还盯着你,
    两把小小的竖琴之间,并行四辆汽车,
    两条人行道。三十四根弦的另一种组合,叫窗,
    一格一格,左右对称,又可以叫羽翼,
    也可以叫肺。夜晚的沙盘,如此静寂。
        ——《朝晖桥小传》
 
当然,任轩没有固守传统的诗意而陷入保守主义,也没有简单地张扬工业文明而贴上现代主义标签。凤山水门遇见捣衣妇,“千百年来中国女人的洗衣模样,/持家架势,她们继承得那么标准”,同时,又看到“深色的河水追逐着肥皂泡沫”的现代工业语境,诗意的含混与暧昧,或许正是杭州这座城市传统与现代焕然一体的活力之所在。
任轩酷爱这座城市,酷爱大运河的每一朵浪花,每一座桥梁,每一块石头。在他很多文字里,经常渲染出“物我不分”的境界。有的时候,他将运河风物“拟人化”,带着人类文明的体温去发出生命的呼唤。在他的眼里,每一块石头都有生命:“十二世纪的空气布满了尘埃与哀嚎。亿万块石头呐喊着:要出来,要出来。”(《清晨去艮山门看艮山桥》)而有的时候他将自己“拟物化”,充分融在大运河的物象之中,化成大运河本身,化为大运河上的每一座桥梁,化为每一座桥梁上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条钢筋,物我交融,浇铸成诗。在《中北桥笔记》里,任轩将自己喻为中山路,摊开手掌,那些掌纹交织进大运河,弹奏出“金、石、木”的协奏曲,最深的三道掌纹——“生命、智慧、情感”——深深地融进了中北桥。任轩以诗承载着文化和历史,并为大运河代言。他将自己的生命感悟与这座城市的每一座桥梁连在一起,与这座城市的每一条神经连在一起。阅读任轩,我们能够读出这座城市的沧桑,这座城市的风骨,这座城市的质地:
 
    从树变成木板,锯痛,掌锯者痛,我不痛,
    钉子扎进木板,钉痛,扎钉者痛,我不痛。
    这不是一个人的痛,而是集体的陈疾。
    他们最终会看见,每一张嘴都是我的嘴,
    每一张脸都是我的脸。我毕生都在追求沉默,
    却不乏过客非要把我敲出叮当响。须知,
    那并非我在说话,是敲谁的骨头都会发出的回声。
    倘若有一个人看懂我钢化玻璃的头,
    就会看到我可以硬而不怕粉碎,
    又能柔到透明无私。
           ——《青园桥自白》
 
任轩默默地探触着这座城市的文化底蕴,丈量着这条大河的恒远绵邈。当我们凝视这些“词语的旧址”时,不得不放慢自己的脚步。
十五国风从十五个方向吹来,吹了三千年,今日驻足拱宸桥;
拱宸桥头,群贤毕至,文脉沿着大运河的根须,绵延至肥沃的野外,向十五个方向流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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