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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思运:诗人的死亡想象与诗人之死

 

死亡是如此重大的话题,与每个人的生命息息相关,但又是轻飘飘难以把握的话题,因为活着的人无论怎么讨论死亡,所有的死亡感受都是想象中的死亡。这就为死亡想象的研究带来的极大的困难。我们知道,在所有的死亡想象中,诗人的触觉无疑是最丰富而敏锐的,所以,对诗人的死亡想象不失为一个很有价值的研究视角。谭五昌积多年诗歌创作与研究之功,用三年时间完成的博士学位论文《20世纪中国新诗中的死亡想象》,从学理的角度为我们呈现了诗人最丰富而深刻的死亡想象,在诗歌主题学方面填补了这项空白,而且也为人们(包括诗人自身)的生命价值观照提供了有意的启示。
我们不得不佩服谭五昌宏阔的理论视野和诗学视野。在著作的导言里,他从西方和中国诗歌文本中的死亡意识的考量出发,为“死亡想象”寻求到双重“合法性”地位,然后又从20世纪中国的多方面语境中论述新诗中死亡想象的生成,既有战争阴影的肆意弥漫、时局动荡的颠沛流离、民族危亡的历史苦难,也有西方现代主义思潮的冲撞渗透,二者共同激活了中国文化中“忧患意识”的精神传统。他很敏锐地发现,中国文化中的死亡想象更多的具有现实性品格,具有强烈的本土归属倾向,这与西方的死亡想象中具有个体生命的形而上超越性并不相同。由于中国古代更多的是乐感文化,虽有悲剧但没有升华出悲剧意识,而20世纪中国的动荡灾难,使国人从目睹现实升华到灵魂层面的反思,死亡想象与悲剧意识才得以唤醒。可以说,谭五昌在这本著作里建立了关于死亡想象的诗学体系,横向上沟通中西,纵向上思接千里,从古代文化和诗学找到死亡想象的合法性,进而对20世纪中国新诗中的死亡想象进行丰富的文本分析与佐证,举凡20世纪上半叶的“人生写实派”、“湖畔派”、“象征派”、“新月派”、“普罗派”、“现代派”、“中国诗歌会”、“七月派”、“解放区诗派”、“九叶派”,台湾的“现代派诗社”、“蓝星诗社”、“创世纪诗社”,以至新时期的“朦胧诗派”、“第三代诗歌”、“女性诗歌”等,整个20世纪各个时段的诗歌流派与团体,都纳入到谭五昌的理论框架,构成了本书以20世纪中国新诗文本的分析为经线的行文格局。
在逻辑框架上,谭五昌从“社会历史情怀规范下的死亡想象”、“死亡想象的审美之维”、“死亡想象的哲学阐释”、“死亡想象的心理分析”、“死亡想象的‘性别’书写”等理论视角展开了文本分析的扇面。结语部分又从死亡想象论述到诗人之死,收束全书。由于中国的传统文化语境造成的死亡想象彰显出来的现实性品格特别强,所以,作者对于第一章“社会历史情怀规范下的死亡想象”的论述更见思想力度,可谓卓见迭出。比如,在论述到“现实主义诗人”与“浪漫主义诗人”的时候,她就敏锐地发现,不仅现实主义诗人具有浓厚的意识形态色彩,浪漫主义诗人同样也被赋予了高度的意识形态内涵,他清醒地指出:“高度意识形态化了的‘现实主义’诗歌与高度意识形态化了的‘浪漫主义’诗歌呈现出高度的‘话语共谋’关系。”【1】他这一独到发现为我们阐释“革命现实主义”与“革命浪漫主义”相结合的创作方法的形成,提供了一把钥匙,这把钥匙就是“政治意识形态极大的粘合力与功能性”。同样是浪漫主义诗人,谭五昌又细腻地分析了“革命浪漫主义”与“个人浪漫主义”的不同:如果说革命浪漫主义与现实主义诗人具有“共谋性”特点,那么,“新月派”所代表的个人浪漫主义则是“稀释了的浪漫派”。而到了20世纪八九十年代,“朦胧诗人”在特定历史时期将“个性解放”与“集体解放”的文化诉求结合在一起,又重新使“浪漫主义”与“现实主义”形成话语的“共谋关系”。这种学术研究,就显得能够把握深刻的历史动向与内在脉络,从而富有历史洞察力和思想魅力。还有,作者在关于社会历史情怀规定下的死亡想象的研究中,对于历史理性(或者叫历史客观主义)的反思性论述,对于内在的意识形态性质的揭露,以及历史信仰的“虚假承诺”这种乌托邦性质的剖析,都极富思想锋芒。这些理论发现与思想洞察都使得本著避免了文本研究的平面描述性质。在这里,我们再一次认识到:学术应该是有思想的学术,思想亦应该是有学术的思想,二者的融合才是学术之要义。
如果说,第一章“社会历史情怀规定下的死亡想象”侧重的是客体内容的剖析,那么,第二、三、四、五章的内容“死亡想象的审美之维”、“死亡想象的哲学阐释”、“死亡想象的心里分析”、“死亡想象的‘性别’书写”,则更多地侧重主体内容的研究。这样,谭五昌就尝试运用社会历史批评、审美批评、哲学阐释、精神分析、女性主义批评等不同的研究方法对于20世纪中国新诗中死亡想象的丰富内涵展开了系统而细致、丰富而深入的研究。作者说:“20世纪中国新诗中的死亡想象将其思想与精神的触角伸延至社会文化学、美学、哲学、心理学以及‘性别’(女性)文化与心理学等人文学科领域,由此也反映出20世纪中国现当代诗人精神及心灵世界的广度与深度。”【2】显然,论者丰富多变的研究方法,也是他的理论视野与思辨触角之广延的结果,所以,他对“死亡想象”的驾驭就比较自如,这也保证了他以后的研究能够走向更深远处。谭五昌说:“在某种程度上说,可以把中国现当代诗人投身于死亡想象的各种思想理念及精神状况梳理出内在纹路,并从时序演进角度将之视为一部20世纪中国现当代诗人的精神史或心灵史。”【3】我想,如果谭五昌沿着这个话题继续研究下去的话,他的这个认识肯定会是新的逻辑起点,它体现了更高层次的学术/思想的自觉,也会促成他的方法论的自觉与深化。在读这本书的时候,我感觉最精彩的是第一章,而相对来说,“死亡想象的审美之维”、“死亡想象的哲学阐释”、“死亡想象的心里分析”、“死亡想象的‘性别’书写”等,由于侧重主体内容的研究,似乎有必要在文本解读的基础上,加强创作主体的死亡想象的生成性研究。如果抓住几个典型个案,如郑敏、北岛、海子、杨炼、顾城等,从创作主体角度研究死亡想象的生成,无疑会使谭五昌的研究更加立体化,因为,这种发生学研究会使文本中的死亡想象更具有学理根基。比如杨炼,如果考量到他的整个诗学历程,他的生活经历与精神历程,就会发现他的诗学是如何从对历史的文化反思与寻根(《半坡》、《礼魂》、《西藏》、《敦煌》、《自在着说》等)转型到对大陆特定历史语境下死亡想象的深度勘探,也就不会把杨炼旅居海外的《死者之年》等诗篇误读为“诗人为‘死者’(象喻精神上的流浪者)虚设了一种荒诞性的死亡场景”。【4】如果做一些个案发生学研究的话,对于谭五昌更深一步的研究——将之视为一部20世纪中国现当代诗人的精神史或心灵史——将会大有裨益。
最后,我想接着谭五昌的话题谈谈诗人之死的问题。在结语部分,谭五昌从死亡想象论述到了诗人之死的现象,看似闲笔,实际上,结语与第一章是最能够彰显作者的问题意识的部分,不可轻觑。诗歌中的“死亡想象”更多的指向文本,属于艺术世界;而诗人自杀、诗人之死属于现实世界,分属两个逻辑层次,但是,二者有着复杂的呼应关系。正如作者写的那样:“自进入20世纪80年代以来,在中国当代诗人涉及死亡想象的诗歌文本中所呈现出来的心灵之死的精神氛围,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显得浓郁。这也许很大程度上与进入20世纪80年代以来中国当代社会迅速推进现代化过程对中国当代诗人造成的深刻精神压抑有比较直接的关系。”【5】在今天的社会转型期,诗人乃至于国人从来没有承受过如此超重的精神危机与生存危机。如果说,郑敏的《诗人之死》揭示的是被动的社会境遇造成的悲剧,属于生存悲剧,那么,海子、戈麦、顾城、徐迟则是面临精神困境之重压从而转化为主动“放弃”,在彻底的不断的抛弃中保存最珍贵的东西,属于精神悲剧;如果说海子、戈麦、顾城、徐迟等人的自杀源于深刻的精神危机,那么,90年代以来乃至新世纪,诗人的自杀则重新把生存悲剧怵目惊心地推到了前台,让人逼视沉重的生存压力是怎样逼使诗人(乃至国人)放弃自己的肉体与灵魂的。殷国明说:对于诗人来说,“死亡不仅具有个体生命的意义,而且拥有群体生命的意义;个体生命能够从死亡中得到解脱,但是群体生命却能够从死亡中获得警示:更深刻地认识和理解自己的生命,尽量避免再次堕入深渊。”【6】不过,无论诗人的自杀、诗人之死具有多么重大的意义,死亡本身都是残酷的,都是应该竭力予以避免的。里尔克在给一个青年诗人的信中说:“我们悲哀时越沉静,越忍耐,越坦白,这新的事物也越深、清晰地走进我们的生命,我们也就更好地保护它,它也就更多地成为我们自己的命运。”【7】信哉,斯言!

 

参考文献:
【1】谭五昌.20世纪中国新诗中的死亡想象[M].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8(36).
【2】谭五昌.20世纪中国新诗中的死亡想象[M].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8(290).
【3】谭五昌.20世纪中国新诗中的死亡想象[M].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8(290).
【4】谭五昌.20世纪中国新诗中的死亡想象[M].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8(30).
【5】谭五昌.20世纪中国新诗中的死亡想象[M].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8(295).
【6】殷国明.艺术家之死[A].广州:花城出版社.1990( l30)
【7】里尔克.冯至译.结一个青年诗人的十封信[M].北京:.三联书店.1994(5l).
 
注:本文发表于《星星诗刊》2009年第12期理论版,《中华读书报》2009年11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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