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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极诗歌节第28场:第三极诗派首倡人刘诚谈微信诗歌

今天举行的这个座谈会是第三极诗歌节的第28场,活动的主题叫“微信时代的中国诗歌”。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主题?那首先是因为智能手机的普及。作为现代高科技对大众的赐与,智能手机的普及带来了信息技术的一次跃升,不知不觉将我们由传统的网络时代带入了一个崭新的移动互联时代,而微信作为依托智能手机的一个产品,在给今天的人们相互沟通、交流提供巨大方便的同时,也给传统的诗歌创作和传播方式带来了始料未及的颠覆性变化。今天讨论的话题,便是建立在这个基本的前提之上,因为没有智能手机的普及,就没有微信,当然也不可能有微信诗歌。第二个前提是,微信与诗歌的相互发现和遭遇。微信和诗歌本来互不相干,可既然发现和遭遇了,就一定会有故事,那么它是什么?微信时代它为诗歌带来了什么?诗歌与互联网的相互发现和遭遇,曾经造就了网络诗歌的黄金十年,风起云涌的微信诗歌能否为中国诗歌带来第二个黄金十年?它会将中国诗歌带往何方?这正是第三极神性写作诗人群感到兴趣的,也正是羊年岁末我们召开这个诗歌座谈会的一个重要动因。

 

微信诗歌:是升级版的诗歌论坛,还是毕不了业的诗歌留级生

 

微信与诗歌的相互发现和遭遇带来了一系列后果。其中之一便是诗歌传播手段的升级换代,由于微信的出现,当代诗歌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范围进入了手机传播的时代。

在没有网络的年代,诗歌主要靠纸媒传播,这个时候诗人睁大两眼紧盯着的,往往是谁的诗歌被某大刊物发表了,谁的新作上了某大刊物的头条,这时候各大诗歌和文学刊物是爷,它可以基本控制诗人名利蛋糕的分配,谁得罪了刊物编者,就等于得罪了诗歌和文学,就等于自绝于当代文坛;有了互联网,经由自助发表的便利和传播成本的低廉,发表的门槛基本取消,诗人们就像从巴士底狱里放出来的囚犯一样,一路欢呼着、拥挤着,冲向了网络这一片自由的新大陆,一时春光明媚,阳光绿树,众声喧哗。在网络上,人人都可以发表诗歌,想怎么发表就怎么发表,只要有一台联网的电脑就行。无边无际的互联网就像一块无边无际的无主的疆土,随便圈出一块就可以深耕细作,自己就是这一块地上的王,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有的圈了地尚嫌不足,还办起了诗歌民刊,志同道合的诗人之间相互交换,只要诗写得好,一样成名成家,比官刊成名所需的时间成本(周期)还要短。甚至于,诗虽然不好,但只要属于一个圈子,一样能够以诗人的名义,在诗歌界混个有头有脸。中国诗歌的天一夜之间全变了,既有的一切都被网络颠覆,成名成家的游戏规则被成功地改写,强加于诗人的一切明规则和潜规则统统自废武功。在自助发诗的网络寒风吹彻之下,曾经在中国文坛一言九鼎、不可一世的官刊,最初还不以为然,后来发现在不知不觉之中,已经被自由的网络残酷地边缘化了,被成千上万新进的自甘“民间”、并以在野为荣的诗人们抛弃了,昔日垄断的地位不复存在,身价直线滑落,由至高的神坛一落千丈,哭爹叫娘也没用了。这时候便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一些很有名的刊物开始主动放下身段,向网上有头有脸的网络诗人频抛媚眼,把那些本来在网上已经很成名的诗人接受下来,纷纷给予迟到的承认,各大名刊也开始从诗歌论坛选稿,每年还推出一些网络诗歌和诗歌民刊的专号以示表彰——这个动作被网络诗人形象地戏称为“招安”。到了后来,忽一日乐趣园因种种原因遭遇整顿,驻扎在乐趣网的数百家诗歌论坛横遭池鱼之殃,被一夜之间全部关闭,加之在诗歌论坛混战多年,最初的几代网络诗人皆已名满天下,在传统官刊发表作品的路子也已经打开,他们对网络的依赖性大大下降,对没日没夜的论坛攻讦也开始感到厌倦,网络诗坛的主力诗人于是开始向博客回撤,昔日风起云涌的网络诗坛一时变得冷清起来,盛极一时的网络诗歌开始进入了一个沉寂期。然而戏剧性的是,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微信,紧接着微信公众平台服务又相继推出,强大的传播功能,异常便捷的通道,一时乱花迷眼,阳光海水,天外有天,天生敏锐而喜新厌旧的诗人们,迅速发现了微信的种种好处,就像当年扑向诗歌论坛一样纷纷介入微信,曾经熄灭的激情再度点燃,诗歌的微信时代就这样几乎是在一夜之间猝然降临。诗歌篇幅短小,天然地操作灵活,又天然地具有调动情绪的强大动员力量,而微信则可以在一瞬间将一首诗发送到读者的手机之中,实现了自有诗人以来做梦都梦不到的、可以随时随地发表诗歌并为任何地域的任何读者随时随地自由阅读的双重自由,中国诗人的祖先们梦都梦不到的所有好事,都让今天的诗人摊上了。昔日的网络诗人开始重返微信,新进的诗人更是精力旺盛、当仁不让,中国诗歌在微信时代重现繁荣。如今在微信上,不仅有无数的公众号在“为你发诗”、“为你荐诗”,无数的公众号在“为你评诗”,义务报道诗界动态,而且有无数的微信公众号在“为你读诗”,难以计数的诗人藏身在各不相同的微信圈,没日没夜地刷屏、晒图,转发交流诗歌,秀身段、秀美色、秀交际、秀新作、秀饭局、秀行踪,自爱自恋之态无以复加;一些新进的诗人一时没啥可秀,则通过微信到处乱窜,将心仪的大诗人无条件加为粉丝,他可以不读名诗人的诗,却必须无条件地为名诗人转发点赞,向已成名大诗人致敬,拉关系讨近乎。形势比人强;在今天,几乎所有的诗人都得利用微信,不利用微信强大的传播功能那是傻,更将面临被人们遗忘的风险。中国诗歌的微信时代就这样猝然降临,恍如当年盛极一时的诗歌论坛再现。

微信与诗歌的相互发现和遭遇,所带来的另一个后果是诗歌生态的迅速改变,当代诗歌的荒漠化、扁平化、碎片化、娱乐化进程有进一步加剧和恶化的倾向。如果说传统的互联网时代,对发表权的冲击是致命的,只不过仍然是犹豫不决的,有所保留的和不太彻底的,那么微信时代,则直接导致了发表权的完全取消。在微信世界里,大家都是平等的,你能发表,我也能发表;你能整出一个公众平台,我也能整出一个公众平台,整得或许比你还好。微信时代,人人都是主编,人人都是记者。这里只有身份平等的朋友,没有凌架于众人之上的权威。也正因此,微信世界往往没有秩序,就像一个人人都可以上来胡作非为的广场,狂欢过后,往往一地鸡毛。在这个人人都可以来几下的无法无天的虚拟广场上,除了一些耸人听闻、难辨真伪的消息在飞快地传播之外,剩下的基本就是王婆卖瓜式的自卖自夸、自弹自唱,且一个比一个嗓门大、喊得响。开店的推销商品,办学的招徕学员,卖房的一迭声说房子好,卖车的说车子好;美容养颜的信誓旦旦地宣称人人有毒,都得到他那里去买保健品排毒。今天这里出现了惊人的事件,明天哪里又创造了新纪录。更有无数的微商,在那里拼命鼓吹,说就在上一月咱家又发了大财。在这个什么都有的跳蚤市场上,诗人冲了上来。冲上来做些什么?当然只能贩卖诗歌,无非说自己又写了几首新作,或者又搞了一个什么诗歌大会,来的人都是什么人,档次如何之高,讨论的话题如何如何的重要,就这还经常被大众嘈杂的声浪所淹没。目前,来自微信圈的垃圾资讯,已经令人感到厌倦。我身边的几个朋友几乎不用微信,也有的因为厌倦智能手机上烦人的垃圾资讯(其中百分之八十以上来自微信),毫不犹豫地抛掉了智能手机,换上了老掉牙的传统手机。微信诗歌看似繁荣,其实疲态尽显,并不是很乐观。我的判断是,诗歌的微信时代远不如诗歌的论坛时代,但最终重蹈当年诗歌论坛的命运,几乎没有悬念。

有朋友指出,微信就是一个诗歌论坛的升级版,我认为他只说对了一半。微信是诗歌论坛换上的新版本,但未必一定就升了级,据我看在某些方面还降级了,微信诗歌其实就是一个毕不了业的诗歌留级生。若论传播,特别是诗人们最擅长的炒作来,微信远不如当年的诗歌论坛。一是,微信的传播功能虽然很强大,但并不是没有限制。微信通常只能在朋友圈传播,而朋友圈的大小是一个大限,它取决于有多少人和你联系,这些和你有联系的人是否相互加了好友,它的传播以朋友圈的边界为限,这样在看似可以无限传播的同时,所受的限制也非常明显。同样是一首诗发上了微信,它只能在自己所在的朋友圈被看到,要实现理论上的几何级数的无限传播,只能依赖于朋友们的自动转发分享,这个通常很难。因此微信资讯通常近亲繁殖,自以为大家都看到了,其实传播范围有限,反而不如传统的纸本刊物,它还是以几百年的老办法,可以打通小圈子的层层阻隔,实现多层面的有效传播和精准传播。二是,微信阅读天生粗浅,蜻蜓点水,往往一目十行,浅尝辄止,很少、也很难有高质量的深度阅读。除了发上去玩一把,又谁会将一些有分量的东西放在手机这么小的屏幕上来操作呢?有分量的东西,那需要专门的时间,进行专门的研究,有时还要做大量的笔记,才能奏效。更严重的是,由于大家都是在碎片化的时间空隙里忙里偷闲去读,往往只看标题,内容几乎不读,除非标题非常抓人眼球,不打开不行;碰到熟人朋友,不打个招呼似乎不行,也就点个赞,里面的东西则未必阅读。你如果指望他能收藏起来,以便在不是太忙的时候静下心将你锦心绣口的诗歌细细欣赏一番、点评一番,事实证明多为奢望,原因是微信圈里面的资讯,通常以排山倒海之势汹涌而来,还不等人家静下心来,你的诗歌早已影都没了。况且,微信至今没有提贴功能(或许以后会有),一个贴子如果不及时阅读,等不到三五分钟就被成千上万的新贴子淹没了,找都找不到了。老实说,这一点明显不如诗歌论坛。有过论坛经验的诗人都清楚,与当年的诗歌论坛相比,微信实在是太不适合诗歌的炒作了。某种程度,在微信上发诗、读诗,有点糟蹋了阅读、糟蹋了诗歌的感觉,与一般所指望的风行一时、被全国的读者一转再转、连声叫好的盛况,完全风马牛不相及。三是在微信圈,大家都忙于做秀,善意地说谎,很难听到几句真话。你以为在你发上去的诗歌后面看到的那些不着边际、不知轻重、通常非常外行的评语,就一定代表着你诗歌写作的真实水平吗?你以为那些通常对诗歌不闻不问的朋友真的是在评诗吗?完全不是,他们只不过和你打个招呼,或者看到你有新作,随手点个赞以示鼓励罢了,与诗歌精准严肃的学术性文本细读完全无关,即或点评一下,也大都是一文不值的胡评,毁誉于诗歌皆无关宏旨。这使我不至一次想起当年的诗歌论坛。在那里,很多很好的诗歌论坛,通常都有一个树形的结构,只要注册成为某论坛的成员,便随时可以发贴;既可以就主贴发言,也可以就主贴后面的某一个跟贴(话题)发言,且可以反复发言;既可以把内容藏在里面,也可以把内容恰当地分割开来,全部作为标题,非常直观地显示在论坛界面上。有时一个主贴(被称为楼主)后面,可以有无穷无尽的跟贴(分为一楼、二楼、三楼以至无穷),这些跟贴中的某一个跟贴,也可能被一个人或一群人集体锁定,在下面反复发贴,进行无穷无尽的深入探讨,直到大家都累了,相继收兵回营。有时一个主贴,仅是跟贴便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无限延展,占满论坛的好几十个页面。有些论坛为了鼓励人们发贴炒作,甚至不经过注册程序,网友初次发言即为自动注册,以利于发言时随时变换马甲。在这里,以什么名字注册完全是你的自由,你的名字可以是一个字,也可以是一句长长的话,还可以是某个大有深意的动物,也可以是一句攻击论敌的恶毒的话,总之完全自由,绝大多数人在论坛发贴都是蒙面的,这也正是几乎所有论坛都有过无数轮骂战的根本原因。因为都是蒙面的,谁也不怕得罪人,想查也查不出来。一场网络恶战下来,主客各方精疲力尽,清点战果,各有胜负,有的仗着人多势众占了一点便宜,有的势单力薄吃了一点小亏,但通常都不伤及肉体,大不了心气不平,约定改日再战。由于是蒙面,什么话都好说,说是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其实诗人意气,谁也不拿它当真。由于是蒙面,什么话都好说,诗好就好,不好就是不好,往往直捣黄龙,一刀致命,决不含糊,决不将就。有时好得一塌糊涂,但因为不是本派,也被骂得一文不值,但总归还是严肃公正的讨论居多,许多好的诗歌和评论,往往在论坛赢得各门各派一致的尊重,越是杰出的东西越是如此,所以成名很快、很过硬。而在微信圈,由于都是实名,除了逢场作戏、相互恭维排场又能怎样?由于不能提贴,也无法就某个话题反复讨论,往往不等你在手机上拼出几个字,要讨论的主贴已经不见了。比起诗歌论坛来,微信在这些方面其实是很笨拙的(这可能与它本不是专为了诗歌的讨论而来有关)。在我看来,诗人们利用微信推广诗歌是很好的,深度开发也是很有价值的,老实说我也在利用微信,但我想提醒诗人同行,对微信诗歌还是保留一份清醒为好,不可抱有太大的希望,希望越大则失望越大;谁要是寄希望于像当年使用诗歌论坛一样在微信上炒作诗歌名声,不急死才怪。四是比起诗歌论坛,微信更虚幻、更不可靠。微信既然依赖智能手机,也只能活在智能手机里,微信上的东西再花哨,手机一关什么都没有了。你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在微信圈奋力工作了一年、两年,看似非常活跃,到头来未必能积累下一些有价值的东西,微信它就是一团飘忽不定的过眼烟云,到头来万般皆空,所有的感动差不多都是自我感动,就算混了个脸儿熟又有何用,还要为此搭上大量时间。

 

内容为王:变化的是传播媒介,不变的是永恒的诗歌

 

微信时代诗歌变了吗?没有。诗歌还是诗歌,还在那里。它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杰作并不因为没有发布在微信圈就不再是杰作,伪劣诗歌也并不因为穿上了微信的外套就变成了杰作。发表在博客里,或者发表在诗歌论坛上,或者像上世纪九十年代以前那样,只能发表在为数极其有限的纸刊的诗歌版面上,其结果无非是能够被人看到并阅读,发表的本质一点都没有变。微信并不改变诗歌,在下半身、梨花诗、羊羔体这些轰动一时的网络事件之后,纵然是强大的微信,也无法为诗歌疗治创伤、恢复名誉,将当代诗歌从大众反复嘲笑和恶搞的深重危机中向上提升哪怕一寸,微信在强化诗歌传播的时候,其强化诗歌丑闻的能量也成倍地增加了。而我们大家都知道,唐朝的诗歌原来是“发表”在酒肆馆驿的墙上的,或者是“发表”在给友人的信里的,要不就是“发表”在友人聚会的酒宴上的。那时没有报纸,也没有刊物,更没有微信这种高科技的洋玩艺,而诗歌的生命力竟然如此强大,它正因为好,自己口口相传地传了下来,一路传到了今天,仍让我们奉为至宝;到了宋代,诗变身为词,则更多地发表在那个时代的风月场,发表在青楼歌女们或纵情声色、或忧伤哀怨的歌唱中。再早则是发表在笨重的竹简上,再往前则是发表在龟甲上。皇帝的昭书则通常发表在昂贵的帛书上,宗教的经典则发表在羊皮上,被称为羊皮古卷。自从有了文字,传播媒介一直都在变,每一次都推动了文明的进步,那是沿着一个更方便、更经济、更经久耐用的方向,延续着一个这样的趋势,变是它的宿命。只是看不断地冒出的这些东西翻出了一些什么样的新花样是没有意义的,得看看发表在这些新媒介里面的究竟是些什么东西?它是诗吗?它是好诗吗?仅仅因为这些不断变化了的媒介,更贴近一般大众喜新厌旧的天性,也会闹腾出一些吸引眼球的花样来,但千万不要以为一个诗歌的微信时代来了。诗歌所面临的那些问题,都仍然存在,只不过被过多的资讯泡沫所遮蔽,比原来更加隐蔽罢了。我觉得,微信传播诗歌的强大功能必须利用,微信诗歌作为一种引人注目的现象值得研究,如何让微信这一高科技工具更好地为诗歌服役值得研究,但如果只是到此为止,满足于在微信虚幻的国度里“娱乐至死”或自弹自唱、自我感动,而又要去创造诗歌的辉煌,则无异于缘木求鱼、隔鞭搔氧。

诗人为什么老喜欢这些花里胡哨的时髦东西?互联网来了,大家一涌而上搞论坛和博客;有了微信,又抛弃诗歌论坛冲上微信,谁也不敢轻慢微信以致挤不上微信这趟移动互联时代的末班车,这里面究竟有什么样的原因?而我们看到,这个年代的散文家和小说家却安稳得多,在诗人们纷纷创办诗歌论坛的时候,他们默默地写作,诗人们一拥而上搞起了微信,他们还是默默地写作,恪守着在传统刊物发表作品然后成名成家的古老做法,一点也不新潮,反而显得相当地老成持重。如果有了好的长篇呢,那也是在出版社出版,印成厚厚的小说,通过传统的图书销售系统,进入读者和学术的视野,名利双收。在新媒体方面,散文和小说家是半心半意的,他们通常忧心忡忡、心不在焉地跟在后面,不急不慌,也不吃醋。我思考过这个有趣的问题,认为其中原因至少有三。一是诗歌这种文学的短小品种,特别适合玩花活。诗歌是文学的轻武器,小可以小到一行、一个字,在中国字的排列组合之间,可以轻松地玩出无穷无尽的新花样。像现代诗歌这样内容无限多样、篇幅可长可短的极其自由的文体,它所能携带的精神能量又出奇地大,一首一首的诗,可以被非常轻松地搬到这里,再稍稍换一下又可以拼装出另一种面目,被轻松地搬到另一个地方,除了诗歌,只怕再也没有更适合于在互联网和移动互联的世界里倒腾的文体了。相比较而言,散文和小说这样一种东西,动辄以文字的量来说话,拼的首先是一个体力,相对而言就很笨,非常笨重,还不时面临着版权方面的种种顾虑和担忧,在传统的互联网上操作起来已属不易,在微信上操作就更嫌笨重了。二是诗人天生多事,非常非常地喜新厌旧,表现欲又极强、极爱出锋头,正如武艺不高的人老是迷信万能的武器一样,越是弱势的诗人便越是想找到一把可以一击致胜的秘密武器,找不到这样的武器,心里难免老是发慌。就像花果山的孙猴子,他闯进了王母娘娘的蟠桃园,便急急忙忙上了树,摘到一个又扔掉了一个,上了这一棵很快又攀上了另一棵,摘下了许多许多的果子,最后手里拿到的却只有一个,且未必是最好的,大多数都被他扔掉了。诗人这种极聪明的生灵,正因为太聪明了,聪明反被聪明误,他左顾右盼老想走捷径,对诗歌资源的破坏性是很大的。人贵则语迟,水静则流深,诗人恰恰相反,天生就爱炫耀。猴屁股坐不了金龙宝殿;遇顺境有点像小人得志,以为自己不得了,遇逆境却又心灰意冷,极易绝望,这也正是诗人自杀多的一个重要原因,远不如小说家稳重压福。再者说,玩花活也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以来中国诗歌运动的一个不能拒绝的负资产。自上世纪末以来,当代诗人玩花活可以说是玩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足以令外国同行目瞪口呆——在不到半个世纪的时间里,中国诗人已经把外国诗人三百年玩过的主义全都玩了一遍,如此的花心和高效,为中国诗人所独有。放眼世界,哪里的诗人有中国诗人这般敏感多事、心猿意马、急功近利、万分焦虑,而又自以为是的?没有。三十多年来,中国诗人蜻蜓点水一般,流窜在各种时髦的主义之间,与此同时,中国诗人也以互联网为领地,分裂成了无数相当排他的小圈子,相互攻讦,闹出闹进,乐此不疲,极类土匪和流寇。为了给离经叛道的“弑父”的“颠覆性”活动寻找合法性,一些诗人还在正统的由国家话语体系主导的文坛之外,生造出一个子虚乌有的“诗歌江湖”,把这说成是天经地义的诗歌秩序。而今天在微信中围绕诗歌发生的一切,只不过是诗人们故技重演罢了。明乎此,则诗歌何以每隔一段都要搞出一些大动静,也就不难理解了,天性如此,乃不得不然。不过,这些言之凿凿的分析也许自有道理,但仍然不是主要的。在我看来,诗人们之所以老玩花活,其深层原因还在于对高难的伟大诗歌生产的绝望。当年的诗歌论坛也罢,博客也罢,现在的微信诗歌也罢,都不过是诗人在诗歌的总体颓势之下侥幸抓紧的一根救命稻草罢了,至于这根稻草能不能救了诗歌的命,则仍在未定之天。事实上,诗人不是缺传播,而是缺品格,缺思想,特别缺钙,缺骨头之硬。在中国人为自由幸福前仆后继搏命的时候,诗人们集体失声,正是这个让中国读者感到不爽,非常地看不起。不久前,我曾就此话题写过一篇题名《为诗之难》的诗学随笔,谈及为诗之至难不在于技术的壁垒,不在于形式上如何难以出新,而在于在诗之为诗的那些根本问题上过不了关,即你的诗歌与这个时代,与这个民族大多数人的生存建立了怎样的联系?你愿不愿以诗歌面对时代的最大政治,面对恶,尤其当武装到牙齿的恶冒充善,冒充公共利益,当改头换面的恶动辄以公共福祉的名义很容易就可以将你压碎或禁声的时候,你是选择下跪,还是仍然选择站立?你愿意和能够在多大的程度上成为本时代的良心?在不能写诗的时候,你是选择以诗歌混世,还是宁可选择沉默?这些简单的问题,诗人回答不了。诗歌究竟是什么?在今天的时代,诗歌可为?这是最初的问题,也是最后的问题,是诗歌写作的全部问题。解决了这些问题,语言、风格、文本通常自动生成,为诗之难难在这里。从这个角度我们说,虽然有了互联网,有了移动互联网,有了微信,今天所处的时代仍然是诗歌的严酷时代,它没有为伟大的文学(诗歌)留下多少生存的空间。诗歌所遇到的问题其实相当原始,远没有理论家说得那么复杂。在今天这个年代,诗人不缺才华,不缺灵气,唯独缺少思想,缺少风骨,这才是诗歌问题的根本。窒息诗歌生命的东西同样窒息着中国人的精神和思想,那是过时的僵硬的体制,是几十年一贯制的国家话语体系对创作自由、言论自由的干预和钳制,你突破不了这个,你只能是无足轻重的小花小草,只能玩一玩花枪——玩花枪,这便是当代诗人的命。

水满则溢,月圆则亏;热闹一时的微信诗歌似乎正在沦为娱乐,尽管有强大的传播能力,人们对诗歌不关心的还是漠不关心,新一轮否定之否定的命运正在轮回的途中。就在诗人们沉醉在微信诗歌的泡沫之中难以自拔的时候,一些东西正在发生。其中一个趋势是,纸媒的权威性似乎正在慢慢恢复。在自媒体时代,在发表的门槛归零、大家都可以通过微信“发表”诗歌的时候,或者大家都可以把送上微信的东西冠冕堂皇地称为“诗歌”的时候,微信“发表”诗歌所带来的新奇感迅速递减,已经不再惊奇了。你能发表,我也能发表;你能弄出一个公众号,我便弄出两个。龚断被彻底打破了;如果说在诗歌论坛时代,龚断的打破还是犹抱琵琶半遮面的,这一次更彻底了。技术上的革命性成果,打断了垄断媒体资源的黑手,把自由归还公众,但人们的不满足也日益增强:发表了就发表了,却不见得有多么惊奇和荣耀。人们觉得,你那些微信上发布的诗歌,没什么惊奇,相反在杂志上发表的东西,它因为沟通了社会更多的层面,受众的目标又比较精准,似乎又令人羡慕起来了。尤其是那些名刊、大刊,它的权威经过持续性的大规模的流失之后,现在又开始修复伤口,重拾旧日的山河。于是出现了这样的奇观:虽然人人都在微信上发布诗歌,但大家仍然看着大刊、名刊,以在大刊、名刊上发表作品为荣,这已是一个不争的事实。经过了诗歌的论坛时代、又经过了诗歌的微信时代,人们发现,那些信誉卓著、印制精良的纸本刊物的诗歌版面,仍然奇货可居。

而另一些诗人,宁可写得少些,曝光频率少些,但仍然固守着诗歌的根本。他们也利用微信,但他们看到更多的不是微信,而是微信后面的诗歌。他们仍然是本时代的良心,仍然是本时代发声的器官,在这些诗人看来,能够充当这样的器官,比写一万首无关疼氧的诗光荣得多。他们不拒绝微信,正如同他们不拒绝诗歌论坛,也不拒绝博客,也不拒绝传统的纸媒,那是因为他们本来比媒介要高出很多,在传播媒介的万般变化远不能企及的高度。

 

(作者:第三极神性写作诗派首倡人,国家一级作家,汉中市诗歌研究会主席,《文化汉中》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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