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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禽:现实的人和超现实的诗

    商禽的诗,半个多世纪以来,被台港某些前卫诗评论家越说越玄越离谱。有位名家说:商禽是“鬼才”,他的诗是“植根现实而谋杀现实的形而上世界,属于人类宇宙统合的奥秘和力量”。这种玄虚到极点、夸大到空前的而又语意凌乱失序的言说,把诗的文本推向诡谲幻境。误导读者,或因之趑趄不前,或随之迷茫失路,致令商禽诗的真实情境难以测度,变成一种隐约神秘的耳学。
  一

  商禽这个笔名,是诗人困顿命运的隐喻。商,金音,白色,于时为秋,其声凄厉。商禽是一只悲鸣的鸟。商禽先后加入《现代诗》《创世记》诗刊,为台湾泛现代诗派重要成员;以“超现实手法”写作之散文诗,广受赞扬。
  台湾主流诗坛,从上世纪五十年代便与统治者建立了政治、经济荣辱与共的结构性关系。泛现代派诗人多是政府的扈从,一面高唱战斗诗歌,一面写作脱离现实粉饰太平的现代诗。许多荒谬的现代诗,洪水横流般泛滥开来。
  不少诗人把写诗变成自我塑像的工程。有的狂妄夸耀自己是天才,有的把自己当作世界文坛的伟人,诸如此类。在几位领头人示范下,歌颂自己成为泛现代诗派普遍的风气。商禽说:“我们不必跟那些张牙舞爪的人一样只求表现自己。”他没写过一首自我塑像的诗。
  泛现代诗派的许多作品,飘浮于风中、云中、梦中。幻想自己“成为一个挖掘生命,表现生命,与诠释生命的现代诗人”。诗人不关怀世界,所谓的内在世界、宇宙、超时空想象等,不过是玄言惑世自欺欺人。商禽也没写过一首禅来禅去的掉弄玄虚的诗。
  1950年代纪弦高举“横的移植”旗帜,一大群追随者,在形式主义的框格里,争奇斗胜。这种诗是以语言晦涩掩蔽情思苍白。商禽说:“写诗应注意真实。”商禽也没写过一首凭空虚构、晦涩无解的诗。
  台湾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泛现代派诗人大多迷失在形式主义中,痖弦指出:“新诗里似乎已不再有属于广大民众的传统文化。所剩下来的只是:极端的逃避现实;或在想象中追求所谓更‘自然’更神秘的生命形式:甘愿在世界性的守旧作风中迷失自我。”当虚无的现代诗泛滥在台湾,商禽“关注广大民众”的作品,在那样的时代那样的诗坛,是仅有的批判现实的歌吟。
  商禽在1970年代中叶之前的40年,是“颠沛穷困”时期,诗集《梦或者黎明》(1969年)是商禽创作鼎盛时期的作品。按照诗的内容,可以编排归纳成四类。
  1.“前夜的行径”类这类诗,是商禽来台之前的片断行径。收在“卷一”的全部八首。首篇《籍贯》,一个失去籍贯,将以“宇宙为籍贯”的人,展开囚禁与逃亡的命运。逃亡和被囚禁的流浪者,对大海、月亮、太阳无可奈何,也就罢了!可是竟对自己的影子也无可奈何?这份悲哀,让他再也无法逃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奈的现实。
  2.《长颈鹿》《灭火机》类
  这类诗,是商禽对社会现实的讽刺吟唱。包括:《长颈鹿》《跃场》《灭火机》等名作,共约二十首诗。每首诗各具独特内容,彼此间没有关联。诗人的关怀从个人扩充到社会,从当前福祸放大到未来得失,心怀贴近大众含有社会理念。商禽本身进入作品,对黑暗现实作出或明的或暗的批判。这类诗,每首诗的旨趣集中,形式结构和语言表现清晰,意涵相当显豁。如《长颈鹿》 中囚犯引颈望窗之企盼自由;《灭火机》中孩童无邪告白,显示了现实社会里缺乏真诚的可悲。诗的内容落在平常生活,没有超现实主义的奥秘。
  3.“梦或者黎明”类
  这类诗,是商禽对社会的整体理解及个人存在意义的省思。包括“卷五”全部的五首:《天河的斜度》《龙舌兰》《树中之树》《造单日的夜歌》《荸或者黎明》和“卷三”的多首。这类几首篇幅较长的诗,是他对社会现实和时代人生思考的总结。诗的内容涉及到政治敏感问题,醉心意象语言的商禽,极尽迂回隐晦之能事。我们放在时空的框架上阅读,便觉天青日朗,没有什么遮眼。
  4.“纯情之歌”类
  这部分纯情的诗,全在“卷四”的六首。这六首诗,可分为三组。《阿莲》组:《阿莲》《冈山头》《晓》是思念高雄县大冈山西南角的阿莲小镇的情事。描绘南台湾山脚小镇冬日的温馨,黎明时分的浪漫风景,夜间村人的古老习俗,这些,在隐约的话语中,暗示出某些飘忽的爱情。《坐姿的铁床》《逃亡的天空》组:均为感念覃子豪而写。《遥远的催眠》组:是单独一首深情的恋曲。这样的恋曲,似乎放弃了技巧,其实是玩弄另类技巧。但,诗型的格律化减弱了爱恋思念的纯度。
  此后是“安定自足”时期,有诗集《用脚思想》(1988年)。这个集子,诗的热度消减,淡出社会关怀,安适享受宁静的晚景。

  二

  台湾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主流诗坛,诗人群起探索新诗的形式技巧,派生出一些畸形物,如:图像诗、电影诗、符号诗、达达主义、超现实主义等等,皆昙花一现,随起随灭。创造形式技巧有成者,只有商禽、痖弦、郑愁予、洛夫等几家。商禽形式崭新的散文诗,痖弦甜美的民谣式弦律,郑愁予语言纯净节奏流丽的新歌行,洛夫《因为风的缘故》精炼隽永的短诗;都具有艺术独创性,自成气象。而商禽最受注目。
  商禽的诗,善于以概念巧思布局作品内容,以意象语言描绘作品形式。巧思,可以说是商禽散文诗的灵魂,若切除巧思,将剩下一堆虚无的文字。《跃场》《灭火机》《长颈鹿》《木星》《冷藏的火把》《手套》《电锁》……这些优秀的短篇散文诗,巧思几乎便是一切。当然,巧思的演出,须藉形式安排的迂回曲折,意象语言的跳跃腾翻,始可圆满表演。
  商禽的一些作品,有的“概念”操作过度,会造成口号化的反效果。他自己承认:“像在《鸽子》里,我用了极为概念化、近乎吶喊的句子,像‘工作过仍要工作,杀戮过也仍要被杀戮的,无辜的手’,好几次都想删去。”
  商禽诗,在形式上有两种:一是散文诗,二是分行诗添加戏耍的句子。
  商禽于15岁开始接触到新文学,“最先就读到《野草》深为喜爱,其后的散文诗写作亦受其影响”。在《梦或者黎明》中,散文诗有41首之多,占全部诗篇百分之七十。其中成功的精彩佳作,大概有十首左右。如《行径》:
  夜莺初唱的三月,一个巡更人告诉我那个宇宙论者的行径,想起他日间拆篱笆的艰辛,我不禁哭了:“因为你是一个梦游病患者,你在晚上起来砌墙,却奇怪为何看不见你自己的世界……”
  商禽有不少散文诗,远诗而近散文。如《牧神的下午》《主题》等篇。语言芜杂、镕裁无方,只能是一般的散文。
  商禽的分行诗,特别的是,他在诗的“造型”上,往往添加了戏耍式的语句,让诗的形式洋溢趣味,却造成情思的淡薄。例如,《遥远的催眠》这支恋曲,商禽以14节诗,刻意做出回环不已的缠绕。第一节“开头”之外,第2节到第7节,每节末句和下节首句用“顶真格”重复串连;而内容上这6节实如一节。第8节到第14节,每节末句相同,这7节的意涵也如一节。一首纯情恋诗,塑造格式,戏耍了醇厚的情意。难怪商禽自己检讨:像《遥》诗,甚至曾带起过一阵歪风,这种由过分运用技巧以致产生格式而种下恶果的创作令我深感罪疚。

  三

  商禽散文诗的成功,来自他的天赋、学习和经历。影响他作品发展的制约力量,来自他的“诗观”。
  商禽的诗观,在《商禽诗观》一文中《诗和志》一节,宣示他诗的、人生的基本观念。且摘录他文中的几个重点句子:
  1.诗大序上说:在心为志,发言为诗。2.照古人的解释,志是志向、是怀抱。3.诗便成了“述怀”、“载道”的工具了。4.“诗”便是把“意象”绘出。5.自古以来的中国诗人所写的诗,绝大多数都不是言志的。
  商禽的诗观,第一句对“志”理解偏差。诗大序“在心为志”的“志”,是“诗人心声”。一般人谈“志是志向、是怀抱”,是“处世之道”。二者的“志”是不同层面的事。
  《商禽诗观》 要旨全在一句话:“‘诗’便是把‘意象’绘出。”这句话,关系着诗人创作的艺术视野,且分三个小题探讨:
  (1)意象与语言:
  意象在诗歌语言的铸造中,以隐喻、暗示、歧义等等技巧,使平凡字词异化,产生曲折的陌生效果;使概念语言转为形象描绘,产生立体的临场感。如果说这是“现代性”的语言技巧,则古典诗运用成熟。如,杜甫《秋兴》:“波漂菰米沉云黑,露冷莲房坠粉红。”“香稻啄余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描景之感时伤世。李商隐《无题》诸作:“金蟾啮锁烧香入,玉虎牵丝汲井回。”“风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谁教桂叶香。”抒情之荡气回肠。唐诗宋词中,不可胜数。
  (2)意象与境界:
  诗,境界是第一义,语言是第二义。在呈现境界的要求上,浅白语言的力度尤胜意象语言。李商隐诗,意象纷纭,而《登乐游原》诗,四句平常话,构成千古绝唱。这类浅中见深,直中有曲的诗,大诗人亦不易多得。天才李白,诗作绝少意象语言,《静夜思》字句仿佛儿语,其典型的思乡意境,何可企及?
  (3)意象与题材:
  诗的题材大致可分为抒情、写意、叙事三类。前两类多为小诗,抒发情思,意象语言有着力处。叙事诗,多为中、长篇,描述人生故事或历史情节,重在叙事有序又不板滞,壮伟雄浑的场景。唐诗的长篇以场景见胜,李商隐 《行次西郊作一百韵》诗,唯以直言叙述真实场景,他素所擅长的意象语言,全无用处。
  商禽的“意象诗观”,忽略诗歌意境之创造。偏执于“意象之绘出”,以语言奇特为能事,力求建构诗的形式技巧,是一种视野局限的“务虚诗观”。
  商禽的散文诗,欠缺明确统一的深刻思想。题材务实,诗观务虚;精神是现实主义的,风格是超现实主义的,悬浮于两者的晦涩地带,制约了他成为现实主义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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