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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小虫:革命的美学抑或其他——钱磊简史系列阅读笔记
    诗人钱磊这两年写了个大东西,说大,一是有庞大的体量,在同一个主题或变奏下,古今中外,远近高低,或言情或叙事或对物;二是每首诗的题目结尾冠之以“简史”,让人在保持肃穆的同时也想一看究竟。从去年开始,我从他的博客空间或别的渠道断续地读过此系列,有时聊天也会谈到这个话题,偶发议论也只是管中窥豹。近来读到相对完整的版本,有些印象和观感。

 
修辞与内心
 
  诗歌的两个方面,一是修辞力,二是内心力。我看到,贯穿钱磊此系列的,修辞成分占了很大的比例,而且,这延续了他过去诗作的特色,且有所加强。他对“词”的迷恋甚至等同于生活和物事,在同一首诗的分节中,“词”频繁出现:“事物从来不以完整的词存在”《哑剧简史﹒化妆间记事》、“我和词语相互怀疑”《哑剧简史﹒独裁者遗像》、“不在对所见之物吝啬修辞”“当然,演出无非是窃取一个词”《哑剧简史﹒羞耻录》。依此,我们不难看出钱磊的诗歌美学倾向,但这并不足以让我们辨识,或许只能说明,在某个阶段,钱磊有意识地注重词语在诗歌语言中的运用,有时我从这些诗句里,读到的有语言的狂欢、任性和自由,他甚至故意给读者设置迷宫,用一种文白混杂、短句排列、引言相混合的语言景观,呈现给世界一种“感觉”,然而这并不是他最终的目的,我们似乎可以发现,他想在语言与现实的纠葛中取得一种平衡,这种平衡决定了他的诗歌的言说策略或叙述方式略显僵硬和直刺。他想在诗中求得与现实相安无事的内心自如状态:“而不是成为永恒……无非是屈从”《金枪鱼简史》、“你会忌惮,该如何去修辞/对生活才是一种完整的拒绝”《雾的修辞简史》……整个系列中,他试图用语言的修辞术来包裹内心之道。
 
诗与自然的时空
 
  臧棣在谈他的协会系列和丛书系列时,说为了处理题材的灵活性,采纳更多的现实经验,我认为钱磊兄也是这样做法。他并无定式和设想,而是即兴式的抓住,然后予以解剖、赋形再合以“简史”的主题下。这些“简史”,有从前到后的,有某个横截面的等等,但无一不是在时间和空间交织下进行。他写“童年简史”“少年简史”、“青年简史”,他写“狮子的革命简史”“莱卡小镇简史”“马赛克的忧伤简史”,他对词语的敏感将我们带进了未知的世界。在《马赛克的忧伤简史》中,钱磊像那个庖丁一样,从各个缝隙诠释了“马赛克”以及其延伸出的象征和实况,不得不说,这是一首优秀的诗歌,也不得不佩服他的诗歌才华,但稍感疑惑的是此诗并未有立体感,自然的时空书写成为我们忘记诗歌中时空的创造的主要遮蔽。闻一多曾经提出诗歌的“建筑美、音乐美、绘画美”,现在看来依然有意义,句子里的空间和整个诗的画面也成为诗歌存在的两个方面。马赛克一诗中最后两句:“马赛克拼贴不出那张模糊的脸/只能用语言修饰语言,深陷迷宫”,道出了我们所在的处境和努力,我们平面世界的无力感,借助语言返回自身,但也或许是徒劳,因为语言中也有迷宫,终其一生也未必能认识她的面目。
 
直刺(反讽)与柔软
 
  在这个系列中,《中国病人简史》无疑是突出的,由12首短诗组成,它制造了一次语言上的紧张事故,但又化险为夷。事实上,在钱磊的诗中,他的语感或叙述语气是带着不平的,我在阅读中常常感到某种不适应但在结尾处又觉或许是故意为之。米芾的书法,其中一点是“险不怪”,险而不怪。钱磊的诗,运笔似乎也有这种特点:“可是,混蛋般的规定啊/这是我的头颅,我的疾病/我的神经需要,我已经/讳疾忌医了,不需要你的/民主生活会一样的讨论/才确定切除,自由的虚妄”,读到此,那种对现实的反抗的精神漫溢出来,再读下去:“请将我转到另一个病房/让我看得到秩序的溃烂/肃静——肃静,这是敏感部位/我们都要保密和保持绝对地忠诚/——这是我最大的虚弱”,作者交出了自己的底牌,而这个底牌拯救了他在整个诗中所表达的义愤,使诗的冰化为水,从而缓缓流淌。然而,之所以说这首独特,她把钱磊诗歌的优点和缺点同时放大了,第5第10两节小诗像直接的战斗,狂狷不羁,而第11节12节小诗则充满了复杂的带有自省性质的“悼念”,为自己也为这个世界。从诗艺而论,钱磊显然把握了技巧的平衡,即使在风格的构建中每次使自己处于不利的境地。
 
乡绅与诗人的身份
 
   钱磊的诗里,多次出现的词语有很多,比如“修辞”、“词语”、“羞耻”,当然也有“乡绅”。这些词语暴露了他内心的一些秘密,在《虚无抒情简史》中有这样的句子:“寡人有疾/忧思世患;寡人好色,路遇美女目不斜视/寡人吟得几首小诗沾沾自喜,也自罚三杯/逢人便吹毛求疵,说往昔写诗如灵光闪电/万马奔腾。而今读书百篇尽是些奇技淫巧/为调整抒情结构,吾夜不能寐仿佛给黄连/去皮,味苦且只能自娱”。可以想象,钱磊自得于这种生活,并有一种身份上的认领——乡绅,他甚至还写了《乡绅七日简史》,但同时在暗里,他的另一个身份是诗人,这让他时有分裂和重叠,《不散的宴席简史》中:“我对事精于辩证,对物/擅旁观”,在这里,辩证的是乡绅,旁观的是诗人;“待人常持三分热情/但不狡黠。多数时刻,将孤独视为馈赠”,三分热情但不狡黠是乡绅,将孤独视为馈赠是诗人。 然而,这两者也让他时时感到不安和忧虑,在《日常简史》中,他有这样的反思:“今天我避开仁爱/明天还是会中之乎者也的弹”,乡绅为世道和人心忧叹,而作为诗人,他又说:“百无一用是可耻的”,他被虚无所困扰。但他也明白,那些终是社会属性的身份,他真实的自我,在“众多黑暗的狭小部分……收回所有虚假的说词”《不散的宴席简史》,这才是一个完整的钱磊。
 
东方与西方
 
  在诗歌形式这方面,有人喜欢用长句,有人喜欢用短句,这本无可厚非。但只要仔细考察下现代诗歌的发展过程,我们就会发现,短句多由本土而出,清晰、直接、画面感且富有蕴藉,而长句多来自西方诗歌和翻译体,缠绕、由点及点、思辩、笔墨较多。众所周知,中国当代诗人全面学习西方的诗歌是在上世纪九十年代,经过几十年,重新认识简单的、本土的、传统的诗歌之路似乎成为共识。我不知钱磊兄对此是否有过思考,在这部“简史”系列中,西方的体式和东方的意象同时出现,以致给人的感觉是,他只停留在桥上,而并不愿到桥的这边或那边。在这方面,《她简史》最为明显:“在一些不确定的时刻,我叫她露丝/类似口吃,总是要轻咬着舌尖/才能说出这陌生的词”。在这里,“口吃”“陌生的词”代表了西方文化思维、西方诗歌翻译体对他的影响,“香水和外文的体温,点燃了她/蜡染的拉丁”,直接地表明这种事物在我们生活中无声的浸入。但到后来,他开始在诗中出现中国意象的词语“薇安”“掌灯的侍女”“薄雾下的母亲”“御用的马匹”……在他擅于跳将出来叙述的过程中,他又说道:“……但在这两种/时间的间隙里,……而她们从不交叉”,就是说,钱磊兄其实一直明白这种情态,他知道这是“两只为各自命运鸣叫”的鸟,“我有时叫它露丝,有时叫她薇安”。 
 
  当然,在这部“简史”系列中,还有许多点值得解读和品味,综合而言,在写作中正建立自己的钱磊兄写出了这样一部作品,在同龄人的中当可圈可点,值得祝贺欣喜。但同时我看到,他的这部作品有一种非常摇晃的因素藏在其中,这不可不说是个非常大的硬伤,他早期的一些诗纯粹自然,而这部诗多了一些栅栏,诸如对“体制”“主义”的责难,有时也有故意为诗的做作,虽然他推倒了栅栏,最后也把故意为诗处理的非常好,依然让人感觉有“隔”。而这种“隔”,也会让人联想到他诗中常出现的“革命”和“撒尿”这种词语,那么,到底是一种类似革命般的书写,还是只是通过诗来表达一些情绪?但我相信,以这部诗为基石,钱磊兄可以不必为此忧虑了,他可以写的更好,更坦然,更有风骨和精神。 

 

责任编辑:yszdyee 源地址:http://www.poemlife.com/libshow-3374.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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