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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 波:诗歌批评必须是严肃的精神探索
受访者:刘波(批评家)
采访者:董喜阳(《诗歌月刊·下半月》首席编辑)
 
1、老师您好!首先代表《诗歌月刊·下半月》编辑部感谢您在百忙之中接受我们的专访。您可以向我们讲述一下您为什么选择诗歌批评这条道路吗?
 
 刘波:选择诗歌批评这条路,并非一时之决定,而是长期阅读和思考诗歌的结果。大学毕业后,我一边写少量的诗,一边大量阅读优秀诗人的作品,在阅读和学习中有了感想,就自然将想法表达出来了,这可能是我最早的诗歌评论。后来读硕士研究生时,出于专业方面的自我训练,主要做小说评论和理论研究,也零星地写过一些诗歌评论文章;等到读博士时,因为我所学专业就是新诗研究,所以逐渐从之前的读后感写作,转变为学理性的分析与解读。这一步步走来,诗歌批评于我而言,就自然成了职业,而且是非常严肃的职业。当然,这职业也是由最初的梦想和最后的兴趣来决定的。
 
2、您出生在“荆楚大地”,这里有着丰厚的历史文化底蕴,“荆楚”在您的生活中一定有很重要的地位,您能给我们介绍一下“荆楚”对您的人生有着怎样独特的影响吗?
 
 刘波:我出生在湖北荆门,这个地方历史上虽然属于大荆州地区,或许与我的视野狭窄有关,我没有感觉到此地有多么深厚的文化底蕴。况且我十多岁高中毕业后就离开荆门,去了北方求学,直到三十来岁又因工作关系回到湖北。这中间我都生活在他乡,对于荆楚之地的认识,基本上还处于一种乡愁的概念上,而不是切己的身体和精神感受。要说“荆楚”对我的人生有什么样的影响,那也只能是童年记忆给我带来的一些乡野之趣,没有像现在的孩子那样受过多的“保护”,这最初的人生启蒙,它很具体,就是一天一天叠加的乡村生活,无拘无束,自由自在。这是我最感幸运的。后来去了外地,它只是在故乡的意义上提醒我,让我在外省也意识到自己还是一位荆楚之人。
 
3、看了您的简历,这么多年的求学生涯中哪位老师对您的影响力最大,主要从哪些方面影响了您?
 
 刘波:在我的求学生涯里,的确遇到了很多对我影响至深的老师,从小学到现在,内心里一直都存有这样几位亲和的老师形象。对我影响最大的,还是我读博士期间的导师罗振亚先生。虽然当年入先生门下时,我已近三十岁了,但那三年的学生生涯对我非常重要,罗老师真正将我领进了学术之门,从开始的诗歌批评到真正的诗学研究,我从罗老师那里的确受益匪浅,也收获多多。除了学业上罗老师对我帮助很大之外,其为人处事上谦逊和善的人格也影响了我,他勤奋,真诚,努力去做好每一件事。在这样的老师身边,想不受影响都难,而且这影响一直持续到现在,今后还将继续影响我的人生之路。
 
4、作为一名年轻的批评家,您对当下现代诗歌的现状持有怎样的看法呢?
 
 刘波:诗歌的现状,在我看来,至少是进入了一种常态,不过于“辉煌”,也没有完全没落。可能是受多种因素的影响,当前诗歌创作繁而不盛,文本上还是显得太绵软和无力。尽管写诗的人不少,新诗人一批又一批地涌现出来,但出彩之作真不能算多,而且,诗歌的经典化也越来越滞后,并形成了一个困境,这与诗歌本身的边缘化有关,也与诗人们虚浮的心态相联。诗歌这一严肃的文学体裁,如今却也因受功利的社会环境影响,而变得单一化、表面化和平庸化,很多诗人热衷于追求见面率和点击率,而并不注重对作品的打磨与沉淀,一味求新求快求多。以如此心态创作出来的诗歌,其质量我们可想而知。诗歌写作,对于当下的诗人来说,还是需要培养耐心,拓展视野,提高眼界和手艺,从而创造出思想的力量,建立起精神的高度来。但诗歌的整体成就高于小说,这让我对诗歌还算保持乐观;诗人如果把握好了与现实的关系,是可以写出优秀作品的,这个时代也能够出大诗人。
 
5、经常阅读您的文本,记得有一篇《因诗缘和同龄而相聚的幸运》中您说:“70后诗人,他们中很多人的写作并没有完全定型,还有创新的潜能和旺盛的创造力,而怎样去把握这种能力,将其转化为对人心世界的创造性书写,这是他们突破自我封闭和碎片化写作的有效方式。尤其是诗歌中的历史感与思想性,仍是他们需要努力的方向,这也是他们的诗歌写作能持续并立足于当下,以此获得永恒性的价值和意义所在。”这两句话也是我特别喜欢的,其中“对人心世界的创造性书写”、“历史感、思想性”您有没有赋予它们具体的形式或者涵义?
 
 刘波:我那段话,主要是针对70后诗人在写作上普遍的无力感而言的。他们中还有很多人的写作有可挖掘的空间,但他们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优势。有些年轻诗人只是满足于语言游戏和修辞实验的层面,这虽然是诗歌写作的基础,而一旦越过了这一层面,诗人必须要考虑有感而发的创造了,让自己的写作面对真实的时代和真实的内心,写出人生的厚重性和历史感。这些要求和观念,我不能也无法给它们定具体的形式,它们很大响度上就是一种艺术感觉和诗歌理解力,甚至与题材无关,而主要在于诗人的底蕴、气场和精神世界有多深厚。
 
6、时代赋予了诗人年代的“符号”,自80后登上舞台以来,以某某后命名的现象日益繁多,但这也为清晰地划分“代际”带来的某些文学现象,为文学研究的专门性提供了具体的范围。您认为当下最优秀的60后、70后、80后诗人有哪些,他们的文本是否可以真正意义上的代表“某某后”的创作实绩?
 
 刘波:这样的代际划分也不一定科学,但约定俗成的命名,也只是为了指称的方便。60后诗人现在仍然是诗坛的中坚力量。我一直在读70后诗人的作品,毕竟是同龄人,我能从他们身上获得很多共鸣。关于80后诗人与诗歌,我写过好几篇文章,现在对他们充满期待。这三代诗人的一个艺术共性,就是让诗歌回到真正的语言艺术中来,而少了些政治意识形态的规训。60后诗人在诗艺上则相对成熟,有更自觉的现代意识,注重修辞和思想的结合,这是他们的优势。但是60后诗人群体中,现在有些人有了大师情结,诗歌没多大长进,却派头挺足,动静挺大,这值得警惕。70后和80后诗人,应该更富有活力和创造性,但从目前来看,其内部已经出现了分化。他们虽然不乏探索意识和先锋精神,但因为生计压力和精神困惑等原因,放弃写作的人很多;而在坚守者中,四平八稳的人不少,有冒险精神和突围意识的诗人不多。这三代诗歌群体中,并不是以年龄划归到这个代际的诗人,就真能代表一个代际的创作成就,能代表的也只是少数写得优秀的那几位,而非全部。至于每个代际最优秀的诗人,读了他们的作品即可明晓,我就不一一罗列了。
 
7、平时您诗歌批评的文本都来自于哪里,是刊物还是网站或者其他?
 
 刘波:我平时诗歌批评的文本主要来自几个渠道:一是各种纸质刊物、诗集和诗选,包括大量的民刊,这是寻找优秀诗作的一个重要来源。当然,我也浏览主要的诗歌网站或诗人博客,会选一些在刊物上找不到的诗。但网络上的诗,很多都是诗人即写即发的,有的不是最后定稿,诗人还会不断修改,所以我只是找来作一些参考,而很少去直接引用网络上的诗来作评。
 
8、您在2012年出版了个人专著《“第三代”诗歌研究》,对这场先锋诗歌运动的文化背景、流派、价值做了较为详实的阐述,而且从诗学和非诗学两个层面来重新审视“第三代”诗歌运动。您认为“第三代”诗歌在中国诗歌发展史上有着怎样独特的地位?“第三代”诗歌对现代诗歌创作提供了哪些范本,留下了怎样的遗产,为现代诗歌批评提供了哪些维度?
 
 刘波:“第三代”诗歌的出场带有很强的运动性质,也即是说诗人们大都不是靠作品本身而为时人所知,他们作为流派被整体打包推出,这就是典型的运动情结所带来的效应。“第三代”诗歌所留下的历史功绩,就是打破了政治抒情诗的意识形态一统格局,也颠覆了朦胧诗的“大我”书写,诗人作为独立的个体真正参与到了文本创造中,让诗歌变得鲜活、丰富,带有趣味性。像于坚的《尚义街六号》、韩东的《有关大雁塔》、李亚伟的《中文系》、西川的《在哈尔盖仰望星空》、张枣的《镜中》、柏桦的《在清朝》等诗作,都从不同方面重建了汉语诗歌的某种创造精神,让现代汉语变得更有活力。这些优秀诗人诗作的出现,也让诗歌批评从原来意识形态化的批评方式逐渐转到了对诗艺发现的个人批评上,批评家也跟诗人一样,越发注重主体性的呈现。
 
9、著名诗歌评论家罗振亚老师对您的《“第三代”诗歌研究》有着这样的评论:“这本书的长处就是能够紧扣“第三代”诗人生存时代热情奔放、充满理想主义的特质,将之置于具体的文化语境中进行社会学的分析,梳理他们的情感与创作心态,还原他们的生活与交往现场,使研究进入了文化批评范畴;尤其注意从多元视角切入“第三代”诗歌运动的现场,既在非诗学层面描述80年代先锋诗歌的文化形态与内在精神,又在诗学层面对这场诗歌运动的理论寻根溯源,从而彰显了“第三代”诗歌的文化价值。”对您的“诗学”和“非诗学”两个层面给予了赞许,您当时选择这样的写作角度是出于怎样的一种考察?
 
 刘波:因为之前对“第三代”诗歌的研究,大都是从纯粹诗学角度进入的,文本细读和诗学总结是根本。如果我再从这个角度来研究“第三代”诗歌,可能没有多大新意,那么不妨从这场先锋诗歌运动本身入手,从社会的、心理的、文化的方面来探讨诗人们当时的创作状态,以及他们在运动之后的写作走向与转型。这中间就涉及到了非诗学的评价,从这个角度来审视“第三代”诗人和诗歌,确实让我得到了一些意外的收获。诗学研究是本体性的,而非诗学研究则是由诗学研究延伸出来的一种“返观”的方式,我们能从各个不同方面切入“第三代”诗歌,这样能更全面地挖掘出这一先锋诗潮的多元价值。
 
10、您的《论先锋诗人的持续性写作》中写道:“在当下诗歌环境中无法解决的悖论:唯其诗歌高贵,何以为世俗所累?”这句话我非常喜欢,而且您在该篇文章中阐释了先锋诗人持续性写作所具备的一些条件,您对我们80、90后青年诗歌爱好者要想坚持“持续性写作”应该具备哪些条件?
 
 刘波:持续性写作是我这几年一直在研究的诗学命题,小说家的写作可能不存在这个问题,但诗歌因其纯粹的无功利性,在这样一个浮躁的时代,稍有生活变动或精神懈怠就有可能放弃。之前我也看到了太多这样“半途而废”的诗人,才华横溢,但后来就莫名消失在了诗坛。诗歌写作,对于诗人来说,最开始可能是靠想象力和语言天赋,但越写到后来,其实凭借的就不仅是想象力了,更重要的,还有经验,这种经验包括生活经验与阅读经验,这是诗人获得历史理性不可或缺的两种方式。所以,在我看来,诗歌写作与现实生活对于诗人的持续性写作来说,是成正比关系的。我也常为发现有创造力的80后和90后诗人而欣喜不已,但接着担心就来了:很多年轻人写着写着就不写了,昙花一现者不在少数,非常可惜。而如何保持一种持续性的创造力,由兴趣决定的耐心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还在于诗人要有不断学习的动力。阅读是保持持续性写作的重要前提,而追求难度写作,让自己不断超越自我,则是另一条持续性写作的通道。
 
11、当下诗歌写作处于一个极度混乱的时代,您认为是什么原因造成了诗坛的乱象?需要一股怎样的力量来引领中国诗歌走向正规?
 
 刘波:诗坛乱象的形成,在很多人看来是社会大环境所致,其实我们稍作思考,即可发现这貌似繁荣下的乱象,是由诗人和时代的合谋造成的。追求名利的写作,让一些诗人从“地下”走到了“地上”,从民间变成了主流,而诗歌这一文体又是自由创造的产物,它是诗人和语言、时代以及自我发生紧张关系的结果。如果与时代太过亲密,往往看不到内在的真相,容易被时代牵着鼻子走。在这个时代,有些人成了诗坛交际花,诗歌成了他的工具;有些人没见他写出什么好作品来,但他已成了诗歌界的“大佬”,每次都要坐在主席台上,这是有问题的。乱象的改变也非短时期能解决,主要还是在于诗人们自己如何反思平庸的写作,如何定位诗的难度,如何把握好诗意和现实之间的那个边界,守住一种创造的底线。
 
12、您对当下诗歌刊物或者诗歌网站纷繁杂多的现象是怎样看的?您认为哪些刊物(官刊、民刊)或者网站在当代做的比较出色,可以为我们推荐一些?
 
 刘波:诗歌刊物或诗歌网站的纷繁杂多,体现出了诗人们在这方面有需求,能够从中获得精神的慰藉;哪怕只是小圈子化的“自己玩”,也说明了诗歌在这个时代还是有其特定的地位,它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样不堪。诗歌刊物和诗歌网站多,这一方面是好事,至少可以让更多诗人能够找到自己表达的平台,让更多的人来关注诗歌,以抵抗这个时代的喧嚣和浮华。另一方面,诗歌刊物和网站多了,就相应地变得杂,不再那么纯粹,比如很多民刊所应具有的民间立场和先锋意识出现了偏差,办得比官刊还主流,这本身就有违民刊的原则。除了《诗歌现场》、《诗歌与人》、《活塞》、《后天》等民刊之外,我觉得有几本以书代刊的诗歌刊物办得不错,像《汉诗》、《飞地》、《诗建设》都有自己独特的办刊思路与理念,尤其是在追求诗歌的艺术性和思想性上,它们挺立起了一种不妥协的价值观。
 
13、在您的一些文章中发现您也主张“现实介入诗歌”,并且认为这才是诗人得以永恒的标尺。而且您说:“不管是你是惯用隐喻,还是直白其心,在汉语政治面前,优秀诗人总能通过不同的方式抒写性灵,自成高格,那是诗歌信仰所带来的福祉。”那么您认为时代现实下哪些诗人称得上您定义的“优秀诗人”,他们在这方面的作品是怎样的一种诗写方式?
 
 刘波:关于诗歌是否要干预现实、诗人是否要介入时代这一问题,曾有不少人提出来讨论过,对此,诗人和学者们的观点也是见仁见智。写纯诗的人,则不主张诗人过于亲密现实,而崇尚创造自由的诗人,则不自觉地就会让写作与时代发生关系,并以行动的力量,真正介入到时代与社会的现场,去关注一切与公民社会相关的问题,尽力做到在艺术审美与介入时代上的一种平衡。诗歌介入现实,其实可以从几个角度来分析:一方面是诗人介入现实,他不必非得以诗歌的方式,他可以以诗歌之外的其它写作介入时代和现实;另一方面,诗歌即便介入现实,也并非以牺牲艺术性为代价。也即是要在语言创造的基础上来对时代发言,对社会发声。在这方面不是没有范例,比如说米沃什、奥登、扎加耶夫斯基,都可以说是诗歌介入现实的典范。如果没有跟现实的一种对接,诗歌写作很容易陷入虚幻,诗人也易走火入魔;而介入现实,或许能将诗人从高高在上的写作中拉回到时代的现场,让其诗作更具心灵的力量。我觉得只要把握好了它们之间的度,是完全可以达到那样一种境界和高度的。
 
14、作为生活在湖北的诗歌批评家您对湖北诗歌必定有着很深的情谊,您能简单的为我们概括一下湖北诗歌的“过去”“当下”和“未来”吗?
 
 刘波:其实我对湖北诗歌的了解,也是这两年的事情,因为之前十几年我并没有生活在湖北,虽然身在外地也关注家乡的诗歌现场,但未作深入研究。自从回到湖北后,经常要阅读湖北诗人的作品,也写过评论文章,整体上观之,湖北诗歌在全国范围来说是比较整齐的,没有特别突出的诗人,但也没有差到哪里去。这其实是源于一种气质,甚至是一种惰性,很多诗人不愿或者说无法去打破那种四平八稳的格局。湖北的新诗创作在过去大多局限于乡土诗风潮,在先锋性上是欠缺的。而当下湖北诗歌的中坚力量还是集中在一批1960年代出生的诗人那里,他们都形成了各自的影响力。谈到未来,这也是我曾经考虑过的问题,即湖北诗歌界后继乏人,年轻的诗人好像没有冒出来几个,这虽是一个全国性问题,湖北似乎尤甚。
 
15、您对东北诗歌接触多吗?您对东北诗歌的发展有什么的看法?
 
 刘波:从地域角度来说,我没有特别去关注过东北的诗歌,但我还是读了不少东北诗人的作品,他们作为个体放在全国诗坛,并不比北上广这几个诗歌重镇或南方某些城市的诗人逊色,他们甚至还形成了自己的写作传统。这是我的一个总体印象。至于对东北诗歌的发展,我觉得还是顺其自然吧,它有自身的命运,好像还不存在“发展”的问题,这更多的在于个体诗人们的自我突围。
 
16、您认为简单的以区域划分诗歌,会不会给诗歌的发展带来局限性?如果有,会是怎样的呢?
 
 刘波:简单以地域来划分诗歌,确实就像以代际来划分诗人一样,都是一时的权宜之计,不太科学,其命名也不会长久有效。但一些诗人和研究者们热衷于来作这样的划分,也有他们概括和总结方便的考虑。然而,同一地域的诗人们,其写作风格可能完全不同,我们不好就那么粗暴地将他们归到一起来讨论,这是地域划分的局限性。笼统地以地域概括,往往容易遮蔽诗人作为个体的独特性。我觉得诗歌这样一种带有个性化和自由性的写作,还是要遵从每一个诗人的自我创造,让他们充分展现自己的写作才能,不可将其写作随意简化。
 
17、看您写给很多诗人的评论中多提到“诗意”一词,您认为真正的诗意应该是怎样的,有没有一个固定的标准?
 
 刘波:对于诗意,每个人的理解都可能不一样,有人认为风花雪月的浪漫就是诗意,还有人认为心狠手辣的残暴也是诗意,有人认为感性的呐喊是诗意,而还有人认为理性的哲思才是诗意,所以诗意并没有一定之规。在我这里,诗意可能就是人生在落实到文字中的困惑、疑难和冲突,包括词语上的,修辞表达上的,还有思想呈现上的。既然是诗,有没有诗意肯定是最基本的衡量标准,“心有猛虎细嗅蔷薇”的那种张力,可能是我们惯常所理解和认同的诗意;而“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那种时空感的对比,又何尝不是诗意之一种!
 
18、您的《如何面对灵魂缺席的诗歌时代》中对“灵魂”的强调我非常赞同,现代很多诗歌写作缺乏精神、缺乏灵魂入诗,您也强调:“诗要到心,到语言是不够的,道出的正是诗人不应仅停留于狭隘的语言实验,而要在写作中保持心灵的开阔,精神的丰富,以及对诗之内涵的拓展。”您认为现代诗人应该如何做才能真正的将“灵魂”归化于诗歌,怎样才能突破“狭隘的语言障碍”?
 
 刘波:首先,诗人应该将诗歌写作当成一种语言创造,每一首诗的出现,都应该秉承着在真情实感基础上作语言表达的创新,不能在语言创造上出彩,诗人很可能就走向一种腐朽和陈旧,成为诗歌的敌人。
 
其次,诗人应该增强历史感,打破诗歌是青春期文学创作的固定思维,让持续性写作成为一种常态。自古以来,诗歌才子这一说法总是很凑效,这就导致诗人们更注重想象力的瞬间爆发,而忽视了人生经验与历史感对于创作的重要性。很多人写诗只是一种轻飘飘的华丽,缺乏厚重感,缺乏沉下去的理性之力。诗歌写作要想变得大气、开阔,就需要从小情小调的词语游戏中走出来,进入到具体的人生经验里作富有历史感的思考,这才是让诗歌具有深度和广度的正途。
 
    再次,诗人应该把难度写作当作一种理想追求,这是我们建立真正诗学主张的前提。当然,难度写作不是刻意追求复杂的表达,寻求晦涩的语言组合,最终走向玄学化,而是应立足于独特的精神创造,立足于抒情的本质,在此基础上作语言的冒险,让诗歌不仅成为一种表情达意的载体,同时也要成为一种靠近文学最高境界的纽带。
 
    最后,诗人应该培养自己“目击成诗”的能力,不要纠缠于介入还是不介入现实上,而是在面对任何物事时考虑如何以诗的方式说话。现在的诗人越来越陷入一种题材论和类型化,自觉地将自己归属于一种流派或风格,并以此为荣,这样就会局限于狭隘的写作,不能做到自如地表达眼中所见、心中所想。因此,各种写作都进行一下尝试,更能开阔自己的视野和眼界,真正做到写作的丰富性。这也是灵魂入诗的根本。
 
19、您作为一位优秀的批评家,您认为当代诗坛的批评存在着哪些不足,应该怎样做才能实现批评的“良性运转”?
 
 刘波:当代诗歌批评整体上还是显得有些模式化,不入心,如果没有批评者自己的生命意识参与其中,如果不在内部与作品对话,那样写出的批评文字,就无法引起读者和诗人们的共鸣。只评不批的现象普遍存在,这和批评家本人的个性气质有关,也与当下学术界的整体风气相联。评是理论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属于学术范畴,而批的功能展示,就是考验批评家的视野与把握作品的能力,同时还是衡量一个批评家是否具有良知的佐证。有好说好,对于很多批评家来说容易做到,而公开的有坏说坏,则就不那么容易了,这也是不少诗人瞧不起批评家,并扬言说从来不看批评文章的原因。我相信,这还不完全是不自信的问题,更多的可能还是出于面子考虑,怕得罪人吧,你好我好大家好,说好话皆大欢喜,其乐融融。但是,要想真正有利于诗人的创作,还是需要公正地对诗人诗作进行评判,让“寻美的批评”与“求疵的批评”真正结合在一起。只有如此,才能让诗人们信服,也才会让自己的批评与诗人的创作形成有效的互动。
 
20、而今诗歌流派纷呈, 2014年4月12日《羊城晚报》关于诗歌流派的问题作了专版的讨论,唐晓渡、谭五昌等人纷纷阐述了自己的观点,您个人对当下“诗歌流派”有什么样的看法?
 
 刘波:我对于当下的“诗歌流派”还真没有多少关注,我一直觉得流派时代已经过去了,只有诗人的个人化写作与创造,才是诗歌之出路和正道;也只有每一个诗人带有独特风格的写作,才是诗歌得以被接受和经典化的保证。诗歌流派的命名,或许是诗人们为了抱团取暖所采用的对策,也可能是研究者为了言说和表述的方便,以便将风格相同的诗人打包写进诗歌史。然而,对于诗人来说,是否加入某个流派对他们写作的影响并不大,只要沉下来写好自己的作品,这比加入诗歌流派重要得多。因为流派本身是很外在的命名,唯有写出打动人心的优秀之作,方为根本。
 
21、新诗百年究竟何去何从是我们无法回避的问题,请问如果要您对中国新诗百年做一个总结您会用哪些词语来表达?对中国新诗的未来有怎样的期许?
 
 刘波:这个问题好像有点大,它不是几句话能说清楚的。新诗快走过了她一百年的历程,接下来的确面临着何去何从的问题,但我相信只要还有诗人在坚持写作,新诗自会有它的去处与方向,它只与诗人们的独特创造相关。这百年新诗,其实是在自由与束缚、打破与建构、先锋与传统、西方与古典这样一些博弈中走过来的。对于中国新诗在百年之后的命运,我持有审慎乐观的期许:只要人类还有精神追求,就会有诗的存在;而如何与我们的汉语诗歌传统进行对接,则是新诗无法回避的困境,也是诗人们必须要面对的难题。
 
22、在您的生活中“诗歌”和“诗歌批评”之于您是怎样的位置?
 

 刘波:在我这里,“诗歌”似乎高于“诗歌批评”,我平时看诗读诗的时候多,做批评的时候少。没有优秀诗歌文本的出现,诗歌批评就可能沦为自说自话,没有坚实的依据和文本凭借。这也是我尊敬一些坚守诗坛几十年不懈探索的诗人们的原因,正是有了他们的努力,才让这门更为纯粹的文学手艺不至于失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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