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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高举:身陷孤城(100首)

身陷孤城(100首)

 

自画像

 

我觉得我还活着

我在我的身体之外

审视一个叫做的动物

没有断炊的忧虑

这绝不是被小康

没有热爱的勇气

这绝不是被矫情

没有诗歌的精致

这绝不是被罔顾

 

我希望找到一面

没有被威势砸碎的镜子

看看我

还是不是

自己 

 

寺 院

 

几个有钱人用别人的血汗钱

建了一座寺院

大张旗鼓地行善

 

我站在寺院的对面

摸了摸羞涩的兜囊

只好掏出我自己

摆上供桌

供桌上的永远不是佛

只是贡献

 

我提议方丈将我锯成木板

做两扇大门

施舍在寺院的门口

方丈嘿嘿一笑

指着对面的墓地,说

那儿正缺大门两扇

 

我被安置在墓地的出口

冷清的墓园幽禁着

一群无法作恶的佛

威严静穆在

我把守着大门的寺院 

 

废墟旁的情侣

 

夜晚,我坐车路过一大片废墟

 

车灯扫过的地方,一个女孩

一手拉着一个男孩

一手指着身旁的废墟

 

废墟有幸作为爱情的背景

在一个腼腆的男孩面前

被一个女孩讲述

 

我没有听见他们的情语

我却见证了一场伟大爱情的开始

废墟看见我

的确看见了另一堆废墟

 

我的身旁

是否会有一对情侣

思考着在废墟上建造一座雕塑

证实眼前的毁灭就是一则无形的预言 

 

响起爆竹

 

不过年过节,不远的乡村

响起爆竹,有两种可能

娶亲或者送葬

 

我看了看村庄

依然自顾自地安详

房顶上的鸟儿一如雕塑

其实就是砖雕

爆竹的声响根本进入不了它的耳孔

还有几棵树

因为没有风的挑衅

它们懒洋洋地望着天空

期待着云层后面温热的太阳

我想,肯定还会有几个老人

坐在自家的门前亦或站在小巷的路口

或者闲聊或者品咂香烟

表情与爆竹的响声无关

世上已经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能够惊扰他们磐石般的思想

 

有孩童的哭声

从远处隐隐传来

回应着不远处村庄爆竹的声响

 

忠实的观众

 

所有的情节,都聚首在

灯光设计师设计的灯光下

无所谓大奸大恶,大忠大善

 

一声声威吓,吓坏了一个小丑

我也许就只是笑笑,我周围的人

也只是笑笑,我们是忠实的观众

 

历史总被书写在舞台上

怒吼,一句一句,有的人

能听懂或者能看懂,仅此而已

 

走下舞台的时候,擦拭掉

面部的粉饰,突然觉得

演员也是观众,演员是观众的时候

 

就会感觉舞台太小,像舞台上人的心

还会有许多人在自己的脸上涂粉

想象着登台的风光

 

苦恼的是,我没有登台的欲望

我做观众追求的目标是忠实

可我在观众的眼里是刺猬一样的观众

  

梧 桐

 

眼看这就到夏天了

你还是举着满树不起眼的花朵

慵懒地晒着太阳

 

树底下一位老人

穿着冬天的衣裳

眯着眼放佛看不到未来的踪影

 

我还是强硬地思念着凤凰

但愿这个传说

不只是美丽的童话 

 

身陷孤城

 

没有塞下的秋凉,蝉鸣正劲

汾河岸边

我向往一粒沙子

可以匍匐、可以飞扬

可以沉思两千年的朝代更迭

可以与一叶绿草相拥体会爱的缠绵

可以饮朝露如饮清酒的甘醇

可以笑秋风如笑痴儿的顽劣

可以裁一缕炊烟度量河东的温馨

可以挽一抹游云收割望乡时鲜亮的呼吸

 

我深陷孤城,带血的羽毛

肆意撒落

一座桥阻断了归路

鹧鸪无意遗弃凌乱的脚步

道口粗鲁的鸣笛也无法凋零

我散落在唐鱼宋雁里的幽梦 

 

装在旧纸箱里的往事

 

一个旧纸箱,多次

险些被当做垃圾丢弃

她对于我不知道还有什么用

 

撕扯在一起的麻绳、生锈的水管

还有孩子小时候玩过的积木

和一付断了线的羽毛球拍子

 

一把被雨淋得没有了眉目的伞

几个白炽灯灯泡的尸体

一只手套染上各种颜色

 

这些东西如果出现在

楼下的垃圾桶里

垃圾车在清晨的时候就会把它们运走

 

旧纸箱还留在家里,无意间

我看见里面一朵玫瑰的残肢

这里面肯定有一段往事她不会忘记

 

隐 情

 

我准备在五月的田野上

种几棵心事,让她们夹杂在

各种草木中间不要太张扬

 

注定是植物,一旦成型

就得有一个名称,我找不到

合适的名称称呼他们,我的兄弟

 

岁月的懒散像满地落叶

我想从一棵心事里

找到你化作的泥土

 

我听到了一棵小树在风里

稚嫩的呼喊,可呼喊的声音

闻不到你一丁点儿气息

 

血脉也会断流,济水不再复活

他的生命永远停留在

济源那两眼淌着浑浊的渴望 

 

涟 漪

 

固若金汤的城堡,风吹不进

雨淋不湿。我们想用缅怀

溅起涟漪,佛只是笑,而且永远只是笑

 

一群蜜蜂,带着刺,寻找花朵

花朵在每个人民的头顶开着

蜜蜂欢唱着将甜蜜带回城堡

 

诗人在诗歌里游泳。汨罗江

成了后世诗人一条窄窄的领地

或者叫布施给文字的花轿

 

我想起了一种叫锚的怪物,它把

一个时代紧紧收拢在陈腐的箩筐里

没有表情,连愤怒的涟漪也被时间揉碎

  

灾 民

 

古郢都的烟雾笼罩了整个南国,庙宇和坟墓

同时打开大门,幽魂像肆虐的洪水

灾民从远古泅渡到如今

 

每一个灾民就像一朵花,开在暴戾的血液里

一匹衰老的野兽期待着青春,尾随着荒野的幼芽

驻扎进城堡,眼盯着灾民调整呼吸

 

有一座桥,似有似无,十多亿双脚垒起的桥柱

柔嫩得像刚出壳的幼雏,灾民们望桥兴叹

荆棘在桥头挂满诱惑春风的灯笼

 

灾民看到了故居,看到了土地,被西下的夕阳

带进了昨天的山麓。每一个朝代就像一个码头

停泊的全是灾民的幽怨与无助

 

书 信

  

我写好一封书信,不知道

该寄给谁,把它投进了邮筒

几天后,又寄回给自己

 

我撕开信封,里面的署名

换成了别人,我没有奇怪

在我看到一张照片之后,我无奈地笑

 

一群人,穿着不同的服饰

他们都长着同一张脸,头发稀少,胡子拉碴

原来是我自己在阳光下种出的一群影子

 

见 闻

 

公交车路过西草寨村

村口一座新修的公园里

一群羊守护着醉卧凉亭的牧羊人

 

不要以为这是别出心裁的雕塑

一群羊正在啃食着地上碧绿的草皮

也在啃食着同样细嫩的城市化政策

 

一个孩子指着车窗外的树枝说

大树正在扫天,扬起了漫天的黄花

公交车为何不伸手采摘路边的美丽

 

我懵懂地回忆着历史,家天下三个巍峨的汉字

覆盖了我的瞳孔,我的睡梦里

一个孩子正在挥斥方遒指点江山

 

枯枝上爬满了吃奶的虫子

 

我知道我有祖国,我的祖国

是一具苦难的标本,像一根没有水分的枯枝

上面还爬满贪婪的虫子正在寻找乳汁

 

我知道我有十多亿同胞,我的同胞

在全世界的镜头里,都骨瘦如柴如墓中的僵尸

皮鞭和镣铐掌握在肥硕虫子的手里

 

虫子不知道法国诗人米肖

但米肖的诗句常挂在他们的嘴边,不断颂吟

祖国啊,人民啊,请你们在厄运里安息

 

祖国是我辽阔的疆域,人民是我黄金的矿藏

城堡里虫子的国歌激昂而且嘹亮

挥发着酒精里残阳一般的苍茫

 

枯枝在呻吟,人民在呻吟,祖国在呻吟

虫子还在忘乎所以,像春天的蜂蝶在百花丛中陶醉

枕边的狮虎与狼豺正在砥砺自己的牙齿 

 

细雨中的回忆

 

两棵苹果树,一间小瓦屋

雨檐的滴答声惊醒了婴儿的笑容

一位老者的回忆横在了废墟当中

 

鹤发童颜的道士看穿了人生的脉络

在岔路口,插上了转弯的路标

老者再也找不到自己出生的宝地

 

工程被既得利益者拦腰砍断

一堆瓦砾,如宴席后的残羹

如被咬了两口放在佛前的苹果

 

蛐蛐在五月的远方发来信息

地球上不可能有隐者的幽居

整条大街就是陶渊明的墓碑

 

我看到城市的花池里玉米、高粱

舒展着枝叶在油气的缝隙里苟活

还有一只鸟不小心钻进了恐怖的阳台 

 

生 日

 

我属羊,羊角在农历五月初四

撞开了覆盖在我头顶的

蜘蛛、蛤蟆、蜈蚣、蛇和带着毒刺蝎子的围堵

 

羊角是我唯一的武器。艾草、雄黄

或长于地面,或藏于地下

我的灵魂并不孤独

 

寂寞无助的诗魂,我接过您手中的号角

我不问天,我不招魂,我更厌恶势利的渔父

我只哀民生之多艰

 

尽管汨罗江成就了端午的千年不朽

但她的弯弯曲曲,选择了疑惑和迷茫

我从1967年的端午前夕就把生命一路走直 

 

剃 须

 

剃须。这件事本是不该张扬的

胡子长了,朋友说,该剃了

我也觉得该剃了

 

后来,没有剃。不是因为

没有时间

没有剃须刀

没有精力

没有心情

唯一的原因是

我剃了胡须

在这个世界

作为男人

我还拥有什么

 

后来想通了

阳光、空气、绿色的夏季

深邃的道路

盛放我行尸的地球

它们不可能属于某个人

 

对着镜子

我看到了没有胡须后古怪的自己

笑了笑

好像有许多人

包括鲁迅的马仔阿Q

都笑了 

 

虚掩的门

 

我还没有准备好猎枪,猎物已经

逃进一扇虚掩着的门

我却不幸被飞来的流弹击中

 

我匍匐在地,思考着门内的种种情形

猎物立地成佛,统驭着天地万物

猎物气息奄奄,在餐桌上流泪

猎物用搜刮来的绳索,戏弄自己的脖颈

猎物发现了儒者的经卷,高呼仁至矣

猎物……

 

我依旧孤独地匍匐在地,在流弹的梦里

充当猎物,遥望那扇

虚掩的门 

 

今天,是麦苗下葬的日子

 

六月的第一天,我想起故乡

每年的这一天

砥砺得异常锋利的镰刀

加满油的收割机

站在地头,像一群满眼充血的刽子手

手无寸铁的麦苗

佝偻着衰老的身躯

像十多亿无奈的百姓

准备任人宰割

 

今天,是麦苗下葬的日子

我发黄的思想

学会认命 

  

六月,深深浅浅的火焰

 

火焰。这个灼人的字眼,在六月

2013年的六月,开出了花朵

 

我知道埋在骨头深处的火焰

愤怒,无奈,忍气吞声,汇聚力量

正在为一个童话搭建祭台

 

黑龙江林甸,辽宁大连,吉林德惠……

东北的黑土地上,火焰此起彼伏

这地表上浅显的火焰如此吸睛

吞噬着华夏古老的智慧

缠绵悱恻的火焰

火光冲天,烧开的大洞

需要多少女娲才能掩饰

 

我想起了深藏草芥心中的三味真火

在莲台下私语 

 

尸骨上落满了尘埃

 

我努力地从中药里出逃

我不想以毒攻毒

 

为什么要在炉火里放进冰雪

为什么要将美好旁边挂上符咒

 

为什么不能从今天起

山海关就是一道关,太行山就是一座山

 

杜甫说家书抵万金,可是家书里爬满短信

不是为了作茧自缚,有谁相信

 

我认为从早绿到晚的树冠,只是夏天

猥琐的灵魂遗漏的坏习惯

 

把诗交给诗吧,陶渊明是这样写的

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

 

时空说近不近,说远不远

能辽阔昨天照样能辽阔今天

 

寂寞的月光真是不容易

端着酒杯没有醉了别人却淹死了自己 

 

这绝不是寓言

 

一堵墙伙同一只仙鹤,绑架了

一棵松树。松软的舌头

封锁了仙鹤的归路

 

这绝不是寓言。寓言一开始

就躲在草丛里窃笑

没有人说这叫报复

 

退路是在命运迈开脚步的时候

就设计好的。没有退路是因为导演的灵魂旁

站着一棵被绑架的松树

 

花盆里的种子没有忘记土地

推说冷静。该结束也许不是结束

烽火在各自的头顶自负 

 

 

鸟是有翅膀的

你看不见

我的翅膀

不要大惊小怪

 

因为,我在

刀丛中

飞翔 

 

学会从清晨起来梦游

 

我丢失了自己的一切

像一个梦游者

在清晨的微雨中

 

我没有带刀

我没有带枪

我甚至没有带上自己的眼睛

 

裸露的贫困绝不是谎言

在谎言泛滥的空气中开始梦游

我听见思想的拳脚伸向天空

 

记得我的嘴唇异常安静

摒弃鸟鸣虽不是我的初衷

我被扫进垃圾桶

 

转移到拾荒者的蛇皮袋里的时候

我开始失眠

我开始思考未来的旅程

 

细碎的同类都在庆贺

从此衣食无忧,我把我的初恋

像一把盐一样撒进我的人生 

 

经 历

 

真的害怕狼。是因为小时候淘气的我

经常被奶奶吓唬

不听话,狼就把你叼走

 

果然,在三年级时晚自习结束后

回家的路上,像狼的动物

隐约现形在路边树丛之中

 

我和同伴一口气各自奔回家中

不住地喘息,让家人笑得都要岔气

说那一定是狗,狼已经几十年没了踪迹

 

如今,奶奶早已去世

可站在我们我们头顶的人

心中住进了狼的脾性

 

我不知道奶奶当年吓唬我的时候

自己心中是不是也在颤抖

我只知道我的血液正顺着狼的血管流走

 

困 惑

 

一方水土。种过庄稼,埋过尸骨

还实实在在养过一方人

 

如今……

语言苍白地瘫在金钱碾过的泪水上

等待或者说乞求

有一双还算没有丧尽天良的手

接过用血写满文字的状子

 

愤怒,还是愤怒,接着愤怒

最后麻木

掉进惹不起躲得起的陷阱

 

囚禁恶狼的陷阱里

住满了羊

羊们好像在陶公孜孜以求的世外桃源

安居乐业

 

争 吵

 

蝉说,土地死了

土地说,蝉无理取闹

 

我死劲地竖着耳朵

风说,我的耳朵死了

 

我本想反驳,可是

夏季没有蝉鸣已是事实

 

我找到了三四年前蝉出生的地方

土地被一层坚硬幽禁

 

原来有人不喜欢争吵,蝉、土地、风

还有我只好选择安息 

 

偏 见

 

一根绳子瘦成一根弦

在二胡饱满的频率中呼救

 

一棵树站在画的中间,伸出手指

读画的人眼神闪闪烁烁

漏水的船舶举起桅杆

企图在天空填补曾经炒作的意愿

 

中断的理由还躺在河流里

脚步声顽固地走向目标

僵局总在否认中开花

 

勾勒细节的图谋

在阳光下断断续续

偏见死于一声没有底气的固执

 

经验与勇气

 

雪莱知道,冬天来了

春天就不会远,雪莱不知道

只有夏天敢于曝露自己的财富

 

我们还是孩子,我们在天地之间

玩着最缜密的游戏

没有宣纸不怕,没有昂贵的狼毫不怕

原来是沙土地,现在是水泥地

我们都能完成最完美的涂鸦

 

我们用一百年还没有完成的作品

袁世凯努力过

孙中山努力过

蒋介石努力过

毛泽东努力过

 

如今我们只能把微弱的星光比作火把

用来照亮我们眼前的石头

我们还在努力

 

漏雨的天空

 

谁在湛蓝的天空

种下许多白色的草丛

牧童不紧不慢

也就是没有激情地除草

天空被锄出许多窟窿

到了夜晚

没有失去光明的思想

从窟窿里渗进亮晶晶的诱惑

星星雨在夜晚的天空

飘落

 

再多的星雨

也不会淋湿我的苦痛

干旱没有离开我

也不会离开我

就像我贫弱的生活

我没有钞票给她美丽

只有诗给她幻想

 

探险者与蝴蝶

 

李贺牵一条千年老鱼

在唐朝的浪尖上舞蹈

自称是探险者

 

老鱼实在太老了,爬不上波浪

李贺没有办法糊口

虽然他写诗在行,玩马戏在行

 

庄周的短信很及时,他赶着一群蝴蝶

来给李贺减压

他让蝴蝶站在老鱼的头上

 

美人鱼出没在KTV、发廊、红灯区

用庄周发明的鱼钩

钓起了权利、钞票……美好生活所需的一切

 

李贺莫名其妙地享受着

庄周说放牧青春就是探险

李贺觉得自己成了庄周眼前的一只蝴蝶

 

忧 天

 

天被称作天空,空让天居高不朽

天要空就不能贪

贪念会让天不断充实

 

如今天空注入了太多的欲望

地反而越来越空

更没有杞人及时地提醒

 

天空需要一只耳朵

聆听大地的火焰

让天翻地覆仅仅成为一个成语

 

在通往怒火的路上

山脉和丘陵被天空视作挡箭牌

雷声将从地面上响起

 

小女孩

 

小女孩觉得夏天火热,一定是

恋爱的季节

她渴望放纵青春

 

龟裂的土地收拾起小女孩的梦想

漫溢的河水诠释着小女孩的遭遇

蝉鸣在张扬的树顶深处隐匿

 

也许一场小雨

也许些许夜风

也许一对老人在路边无语的抒情

 

小女孩看到蒸腾背后的沉淀

她在秋天

收到了夏天送给她的果实

 

屈 原

 

屈原是一个名字,也是一片天空

 

人们只知道在端午,或者忧虑诗歌萎缩时

才把屈原搬出来

把屈原当做钟馗

 

想象屈原是天旱之时的一场雨

想象屈原是鼠患之后的一群猫

想象屈原是夜幕垂落时拯救太阳的人

想象屈原是民族覆亡时挺起来的强硬的脊梁

 

谁在奸淫幼女时想起了屈原

谁在欺凌清洁工时想起了屈原

谁在看到百姓躺在铲车前时想起了屈原

谁在接到草民的上访诉求时想起了屈原

谁在点燃中储粮的人民血汗时想起了屈原

谁在……

 

屈原不仅仅是一个名字,也是爬满血泪的河流

河流里一座座铜像闪耀光辉

每座铜像都赋予了充满现代气息的美名

房哥、房姐、房叔、表叔

雷政富、郭美美……

屈原只好在渔父的酒糟里

天下皆醒我独醉

 

在五月的某一天,睡醒的屈原睁不开眼睛

驾着五彩祥云的官吏

正匍匐在自己的面前祈求保佑

屈原苦笑着

又将自己沉入汨罗江的深处 

 

海浪的姿势

 

海浪,曾经

在画布上沉默

保持一个姿势凝视

无须解释

时光忘记了流转

一圈一圈,冬天的年轮一样

老去

 

海浪,现在

在大海上汹涌

压迫着大海跳跃着翻滚

用向上的姿势

寻找星月的抚慰

生命像春天的嫩芽一样

年轻

 

海浪,永远

在人的心中竖起

向往云彩的姿势

拒绝墓碑的铭刻

在闪电的光辉里

率领一场雨,豪写夏日的癫狂

在秋天的花园里等待不朽的馨香

 

如果,居山

 

山居,二十余年

不曾留意,春去秋来年岁疾

我愿意是一块丑石

继续用两只大铁桶

衡量我是否年轻

我原意是一树槐花

继续用满山的鸟鸣

雕琢我剩余的岁月

 

如果,我依旧居山

我就不会,时常怀念居山的日子

那一轮悬月

是否还在半空

就像还俗的我

堕落和圣洁

虎狼的牙齿般吞噬了我的残梦

 

给自己造一座山吧

守住心中那一抹荒凉

清泉还在

槐香还在

鸟鸣还在

年轻还在

诗歌还在

 

我还在不在

惊魂未定

夕阳已跨过心中的青山

开始照耀他乡的绿水 

 

今日事

 

先生早起,做饭吃饭

大小便没有失禁,按照生理需求

一切理清楚了

开始学习一只鸟在枯枝中寻找骨头的技法

准备在诗歌中探求思想

 

先生觉得杜甫错了,青春才抵万金

女孩子脱衣服比读诗文熟练多了

先生没有学过游泳

可眼皮底下全是水一样的皮肤

荡漾的微波

先生说花不花四十八

还是花了吧

先生一生读过不少书,其中鸿鹄之志老了

自己成了一只燕雀

被青春淹死

清誉成了漏勺

从正面看到了反面

 

先生觉得母亲今日把自己流放到这个世界

是一种恩惠,按照常理应该报得三春晖

感恩是不可或缺的

先生把自己的生活翻阅了好多遍

没有找到一件像样的礼物

最后他想,母亲一定深明大义

他有些安心了

此时,母亲打来电话

说家里一切安好,不用挂心

他迷茫了,报平安这件他该做的事母亲做了

人伦成了瓦古板

从反面看到了正面

 

今天还没有到头

先生还在时间里左冲右突

诗歌是一根放牧先生的缰绳

先生盼着天黑

盼着尘埃落定,盼着盖棺定论

 

端午祭

 

我觉得屈原是今天唯一的猎人

屈原觉得自己今天是唯一的猎枪

在一群诗人端起放下的同时

一群弱民也在端起放下

同样的姿势,让一个好好的端午

千疮百孔

 

江上的渔父掩去了自己的面目

其实渔父就是一条鱼

也是唯一没有中枪的鱼

他一直活到唐朝

在汨罗江的另一头改名叫杜甫

他不愿下水,他知道每一个水潭

不论大小,不论深浅

都是一个王朝,都冰冷异常

他用尽了他忽悠屈原的智慧

也没能给王朝开出救命的药方

他最后垮塌在船上

 

今天我在祭坛上摆上诗歌,还有虚妄的石榴

这些祭品呛得现实出不来气

我只好爬上祭坛

偷窥拉纤的百姓

和满眼血丝的王朝

 

影 集

 

影集里先生到过五台山

影集里先生到过泰山、青岛、崂山、蓬莱

影集里先生到过华山、临潼、西安

影集里先生到过南京、苏州、杭州

影集里先生没有去过长城

有人说,不到长城非好汉

先生不是好汉

 

先生现在哪儿也不想去,再说

先生哪儿也去不了,先生出去一次可能半年都没有饭吃

先生只能对着2005以前的影集

发呆

 

夜晚文字在说话

 

我眼里的光,蜷缩在白天

把黑色留给夜晚

和夜晚的文字

 

远离激情,绝不可以想象丑陋

日以继夜地研究裤子与裙子孰长的问题,那是梦境

是人掉进夜晚的思想

 

脱离了人的文字,看到夜晚

就不再迷茫,路在脚下

清晰地延伸

 

每一个文字把自己的就职演说

浓缩成自由和平等的条文

等待站立的树木和流动的河流举手通过

 

只有一个我,是夜晚需要驱逐的贼寇

文字说留下他吧,在文明世界里

他是个盲人,我虽然睁着一双黑色的眼睛 

 

这明亮的日子

 

这明亮的日子——是一个年轻的艺术鉴赏家。

莱维托芙的这句诗在我打开网页的同时

封堵了我的眼睛。飞来一只苍蝇趴在题目《庆祝》上

搔首弄姿;又飞来一只苍蝇

从诗的结尾一直爬到诗的开头

我觉得他根本没有仔细阅读

他却搅乱了另一只苍蝇的陶醉

使她无法听到大海般的赞歌

 

他们开始把幸福建立在诗歌上

追逐着做爱,肆无忌惮,诗歌是他们疯狂的背景

我人微言轻,举起的手又轻轻放下

我用我的权力关闭了网页,关闭了诗歌

关闭了我的眼睛

两只苍蝇怒涛般的戏谑冲击着这明亮的日子

 

行 程

 

是谁将河流切成一段一段

我们在属于自己的一段

开始了,把皮囊当成行李的行程

 

遥望终点。来不及搜集岸边的花香、鸟鸣

生命静静承受两个字,兴奋

拥有是一顶帽子,我们在这顶帽子底下大肆贪婪

 

回望起点。什么都会放下

退一步绝对是天大的奢侈

我们的身后断裂成悬崖

 

放缓脚步。河流不会停歇

我们只是在自己的渡船上放缓脚步

在属于自己的终点凝固麻木

 

被毁的麦田

 

邯郸是一个地名,是一个汩汩冒血的地名

我看到了撕心裂肺的母亲

手里拿着只要是人都该认得的,即将收获又被毁掉的麦苗

 

母亲的泪是金子,真的

谁不承认谁就不是人生父母养的

你问问温家宝,你问问李克强,你问问执政党

 

你们也曾把分文不值的泪水

在镜头前肆意地流淌,收起你们的伪善吧

假如你们真的善良,为何你们手下有如此多的豺狼

 

我是教师,我知道中国的汉字不是用来骂娘

我也不想用愤怒浇灌年幼孩子的成长

可我不得不用事实教育他们如何对待自己的爹娘

 

作恶吧,站出来看看你们的尊容

你们也曾诋毁过蒋匪帮、日本鬼子、美国佬

可你们站出来看看,你们有谁比他们强

 

往 事

 

在一个句号之前,我品读

一个孩子或者一群孩子的泪水

我知道泪水一定是城堡里猴子喜欢的毒酒

 

她失去了行走。她被注射器胁迫

她用另一个她的双脚寻找母亲

我们渴望和一棵大树相互扶持

 

阳光在云层里纳闷,为何每一块墓碑

都学会惨白且熠熠生辉

在自己身旁装饰天空,天空口吐白沫

 

站满衣冠的麦田里,禽兽将自己身上扎满布条

祭祀流年。谁说不堪回首

我在祖先的火焰牌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夏 夜

 

声音在困惑中瘫痪。城堡是夏夜里的白昼

女郎在别人的巢里高歌,此心安处是吾乡

我知道风垂落的很低,贴着地面行走

 

句子忘却了下一句,额头的汗珠

如穿行在街衢的出租车。蝉鸣不再

我一再提及蝉鸣不再,琥珀记录着汽笛的狂躁

 

一棵树比一棵树紧张。他们失去了最初的信仰

战战兢兢地在火炉里冶炼

夏夜开始浓缩,清凉从夏夜的骨缝里渗出

 

并且,不断扩张。环形是亘古不变的偈语

预言吞噬预言,站在预言上的蜻蜓看不到

雨水、湖水、海水。水临终前找不到盛尸的容器

 

承 诺

 

我隐居在篱笆围成的家园。执子之手

在遥远的诗经里开花

在我的夜晚结果。我承诺

 

你总在怀疑中沉沉睡去,黎明

挂在你的脸上,我的心被贫瘠割开一道道伤口

浸泡在你刻薄的语言和细致的关照里

 

事实上,我每进一次家门就是经过一道关隘

我这一辈子的金戈铁马就是陪你

等待银灰色的羽毛渐渐丰满

 

誓言没有了温度,浓度不再潮湿

月光溃不成军,我站在路的中央挺着胸脯阻挡四季

你说,乖,再走一步,我真的成了学步的孩子 

 

仰 望

 

幸运无法回避。我被从天空

射来的雨粒击中

我和幸福的死亡紧紧相拥

 

我有这种想法不是一天两天

我这样做是想向世界证明

我真诚而且勇敢

 

夏天给了我这样的机会,原本

匆忙的哭泣,被天空遏制

雨只会一滴一滴地落

 

血液是可以倾倒的。天空

失去河流的拥戴,没有闪电和雷声的横空出世

生命无法摆脱承受的累

 

叶子和叶子窃窃私语

说自己是一棵树的鳞片

为什么鱼和剑能够找到相同的意象

 

我开始站在一朵伞下仰望

你千万不要劳神费时

穷尽人的肉体刺探精神深处的寓意

 

我的乡村

 

离不开土地,我的乡村

乡村说,狗尾巴草就是她的掩体

可以阻挡四面八方袭来的觊觎

 

蚕食。一台生硬的机器

驾驶员叫文明,发动机型号是贪婪

土地像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

 

狗尾巴草坐在地头流眼泪

一群刚学会打领带的村氓笑着说,妹妹哭啥哩

城里头的人听惯了皇帝老儿的霓裳羽衣

 

一曲乡野小曲就会让你身价百倍

你的光芒就是财富

何苦在这儿兀自伤悲

 

狗尾巴草离开了乡村,我的乡村拔刀自尽

楼阁殿宇淌着涎水醉卧在土地上,身旁灰烬

袅袅着的青烟,四肢发软浑身无力

 

有人来了

 

犬吠,仅仅是一种需要。从柴门前、深巷中走出

终于孺子的黄嘴。究竟从什么年月,月下黄犬学会了直立行走

我是诚心诚意做人的。犬影如是说

 

我不会收起自己的尾巴,它是攫取幸福的旗帜

我不会放弃自己的爪牙,它是迎合权威的利器

我会在我的思想中种植奴性,我玩弄诗歌是为了侍奉这个流血的时代

 

主子说,如今骨头都敢对抗城管,敢在网络上哭诉,甚至要挟自焚

要知道犬儒也有良心发现的时候,披着陈水总和延安遭袭摊贩皮囊的键盘

将些许信息摆弄得如此虚假,寻找有灵犀的慧眼

 

修炼了五千年的黄犬,良知怎么也不能完全褪尽

阳货有一种奇特的想法,要让孔子和犬类比仁义

还没有得出结论,听见有诗人一边喷血一边喊:穿上衣服,有人来了!

 

【注】诗人马启代《雪野湖手记》结尾为:这个想法一定被发现了,高处有人喊:穿上衣服,有人来了!

 

静夜思

 

丛林,黑夜的栖所

枝叶,经常弯曲着牵挂

所有谎言不得不停滞

 

枭鸟越过沼泽,没有听到

流水声。气喘吁吁的梦

已至

 

没有人迹,野草和虫鸣

都很兴奋。风低低地吹过

燃烧的磷焰闭上眼睛

 

赶路的黄鼬一路播撒

血腥的气息

一条小蛇路边幽幽地吐芯

 

没有上演遭遇。这一切在一只手上

转瞬即逝,黎明虚惊一场

敦促该落幕的落幕

 

天 机

 

据说一个姓刘的智者参悟天机

他的鼻管消瘦成两根修竹

在时空的深处游刃有余

 

鸦片战争在大清国的国土上

列强的坚船利炮击退了朝廷的兵勇

黎民百姓平静得如死水一潭

 

不可一世的萨达姆在美帝的铁蹄下

顿成齑粉,伊拉克人民

目送强盗的铁甲开进巴格达

 

我的思想原本驻扎在天空

她的名字叫白云

在属于她的天空播种,收割,自由自在

 

如今被挤压进峡谷,我只能在谷底

学做一只青蛙,狭窄的天空

遗漏几缕虚假的星光

 

我曾经属于中国,我坚信我现在还属于

我的祖国。不过有凶猛的狮虎打此路过

还会有人像我剖开我的胸腔

 

祭奠我的列祖列宗。我不认为有什么天机

如果我的同胞抛弃了养育自己的国土

是谁的羞耻!是谁的罪孽

 

正本清源

 

一只野鸽,企图从眼底掘出

锈迹斑斑的乡村和憨淳的乡民

放进神龛,再镀上耀眼的金色

 

朝觐。站在墙头的鞋

抛弃了脚的思想并自立为王

自己给自己的内心献上祭品

 

雨水不再选择,在所有河流的源头

布满自己的爪牙

旨意向来一意孤行

 

撕掉光阴的面具,土地吸纳了

丑行与善意。失去行走的植物

是生命的另一种版本

 

经过黑暗过滤的阳光,在露水深处

紧张呼吸,生怕碰疼了

夏日还在孕育着的阴柔的蝉鸣

 

归隐的村庄

 

我不想用熄灭,归隐还带点人味

总归村庄只活在几个长者的闲谈中

他们眼中还有几丝飘忽不定的留恋和苦痛

 

我用读雨的心情读过村庄

我用读废墟的心情读过村庄

我知道井水之下还有井水,可村庄的心里还有村庄吗

 

村庄啊,骨头里淌血的村庄

你忍心留下无娘的孩子在天地间声嘶力竭吗

我知道不是遇到强盗你断不肯抛弃你相濡以沫的乡亲

 

村口那棵百年老树的根宁是在水泥缝隙里

挤出了一点历史

还被车轮活生生地掐死

 

月光下醉酒的镇长掉进墓穴

暗示村庄的最后一道风景

也被枭鸟凄厉的哀鸣封存 

 

唯一的光

 

我本来是许你为水的

可帝国的贫穷与沉重你如何载得动

我放弃承诺是迟早的事

 

我本来是许你为花的

可灵魂的苍白与旱瘠你怎能明媚得长久

我放弃承诺是迟早的事

 

我只有许你为一束光,唯一的光

日子里的黑是扫不尽,洗不完的

你的存在就有了我的征途

 

我把过去都镌刻在年轮里,你可以

时时翻检,唯一的光

是抵达我思想的通行证

 

我把未来全放置在时光里,你可以是夏日的莲池

一直一直绿下去,直到秋深

唯一的光,照着我们翻越生命的山梁 

 

彩 虹

 

彩虹的出现,地点有些敏感

天空在天空警惕彩虹的不择手段

一朵一朵云彩全没有庇护的意愿

 

一位老人尾随彩虹被叫做无法受理

丑闻被称作幸福终点站

夕阳自己熄灭了自己

 

彩虹深潜进夜色,没有舵手的梦想

找不到登陆的码头

是否有巨浪拍打到彩虹的追求

 

我在没有导航系统的的鼾声里

用鼻子开垦坠毁的火焰

终我一生也难以消化彩虹的腐朽

 

浓烟从不畏惧跋涉

魅力探险被一声猫叫阻碍

平静神秘地掩埋了所有对彩虹的关注 

 

无法拒绝

 

年老色衰。对于夏天最准确的评说

映出夏日湖水深处的冷酷

鸟鸣、蝉鸣,青春痘似的次第绽放

 

不依不饶的落叶渴望与水泥地

失之交臂,不期而遇似乎是宿命

路过的蝴蝶在眼睛里印证自己的遗像

 

我走投无路回到自己的想象里,下午

是否和下雨有关,拼命地坠落、蜿蜒、澎湃

母亲不见踪影,只是呻吟愈来愈响

 

牛群、羊群、鸡鸣狗盗,依次穿越

玻璃酒杯轰鸣着无法拒绝

生命在生命里修炼,等待着装殓我的仙乡 

 

我很想去北方

 

我在北方寻找北方

我需要指引我前行的一匹老狼

塬上的山在更北的北方

山上的冰洞在更北的北方

我曾将两只喜鹊

我曾将一群野马

我曾将一只孤鹰

我曾将一弘秋兰

流放在北方的荒原

还有等待我的沙塬古堡

携手满地的枯草

携手姗姗来迟的春雨

携手皈依柳梢头的弯月

携手零落成温柔与斑驳的烈风

泅于火焰之中的舞者是他们的统领

率领五千年的冰藏破茧而出

张灯结彩等待我和我的爱人

血色残阳望见北归的雁阵

呼唤我,归来吧

悠游汾河岸边的一纸信笺

 

等 待

 

一根琴弦

大指托,食指抹

偌大的长城

在孟姜女的手中

化作一行热泪

和三万里江山

 

朝代交替着弹奏

断弦的琴

在蔡文姬的光线里

彩云追月

扑蝶的少女

羞红了北方的天空

 

宝黛读西厢

回望唐朝月下等待

一场暴雨

匆匆忙忙将几声颤音

撒进湖海,可有后世的浪花

爬上指尖

 

暴雨记

 

我是坐在门口鄙视一场暴雨的

自天庭,自屋檐

横斜如飞瀑

似王非王的暴虐,似犬非犬的狂吠

误导自以为是,添足尾大不掉

枝叶感到疼痛始终坚持着根茎的坚持

土地溅起微弱的对抗始终没有放弃对抗

疾疾而来的雨剑抽身而去

灰黑的手臂逐渐失去了支撑

风是在暴雨失势时见风使舵的

蝉鸣,蛙鸣,不知为谁欣喜若狂

喧嚣虚张声势

雷闪尸骨无存

无王的自然

在我鄙视过暴雨之后

忘记了我的存在

宁静着五百万年前的宁静

 

徘 徊

 

蓓蕾兀自停泊在光阴之上

雨露流浪汉一般闲暇且无目的

阳光蚊蝇一样汲汲着血汗

这一切,被困在银幕一样的思想上自作多情

诗歌死了,诗人死了

炉膛忘记了焰火

文字归隐了敬意

城堡举着一块臭肉

这些意象,多像我无法下笔写作时的感受

幸好,我从一两声夜犬的吠声里逃了出来

开始在新的文档上

徘徊,学着改朝换代 

 

东边日出西边雨

 

暴雨一次次给焦渴的土地手术

不厌其烦

大地的血脉开始畅通

春天的虚构

还没有站直身子

就被摧枯拉朽

 

一群叫人民的生灵还在炎旱中奔波

光线只会怜悯或者虚张声势

云朵散播诗歌一样的谎言

企图用嘲笑做成一张纸

包装地上眼睛里

正在成长的火焰

 

是谁读错了古人的诗句

道是有晴却无晴

 

冰冷在七月无法沉默

 

光线僵硬而幽蓝。面对时间的杂乱无章

床单背叛了中午的心灵之树,白日梦读着窗外

企图混入掩盖酷热墓碑的一两声鸟鸣

一大片静倾听着滴水的靡靡之音

我全然不知我的门窗是否允许我的呼吸

在一部诗集面前表示谦卑

我对着我的朝代张口结舌,不需要泣不成声

我已经没有心情或者没有精力泣不成声

允诺沉思放开手脚,像一只失去生命且仰面朝天的青蛙

骤雨在七月来来回回的游荡

放纵一朵花幻作一只蜜蜂的棺材

我卸掉了我背负多年的棱角,企图换取冰冷在七月沉默

惬意的鼻孔张开没有思想的舞步

我无法拒绝胖妇人对一顿午餐的强烈追求

放在贫瘠盒子里的生活聒噪无休止的争夺

 

裂 隙

 

从松林歌声中溢出的山泉

在花香鸟语簇拥下走出山谷

如梦的青春享受着宽阔与宁静

 

一条河流在乡村的怀抱中等待候鸟

野性的脚丫从渔火伸向渔火

深藏水底的云朵不时滑入鱼虾的梦境

 

一条河流无意闯入城市的喧嚣

腐臭的支流一涌而上绑架了无辜的赤子

在时间和时间之间注入一道深深的裂隙

 

黑暗是夜晚的专利,新月朦胧

一条河流在自然的扉页上

成了混淆裂隙的黑白插图

 

河流不会衍生卑鄙,泅游于水中的谋杀者

为裂隙穿上两只不同的衣袖

自由自在与诡异的绿绸

 

我是一个畸形的幸存者,我用月亮孵化出来的潮汐

擦拭着裂隙,泡沫嘴巴里吐出的手术刀

蠕动着嘲笑、神秘和渴望返青的呼吸

 

惯 性

 

我现在终于明白

蚊子为什么面对灭害灵、蚊香、蝇拍……

处处致自己死地的险境

毅然义无反顾

嗜血也是一种惯性

 

收到曹雪芹发给我的短信

质问我一个瞎子怎知他的红楼里

圈养着无数的蚊子

而且放弃了数万年的惯性

 

器官在不同的案卷里失灵也是惯性

我知道我的尊严还在现实外徘徊

目前还没有哪一本名著

敢和《红楼梦》针锋相对

 

我的远方

 

天空拖着地平线上奔跃的山峦

把光明舞动成巉岩一样的黑暗

我是一缕细碎的光线

揉进夕阳即将熄灭的思念

我的远方,我的远方

我的远方越来越近

果林吞噬了虫鸟的吟唱

玉米地罩上黑衣开始释放膨胀的欲望

我的远方在狗尾草的宁静中消失殆尽

远方的遗骸拼命嚼食着单调的追赶

羊血在地上描绘出猫头鹰的影子

河水放弃了沉默不语开始嚎啕痛哭

一纸神谕企图阻止远方孕育自己

白色的小猫学着舔舐雪白的云朵

没有时间表的降临正在跃跃欲试

 

想起居山的日子

 

此去经年,空山新雨后

绝对不是梦想

一场雨洗净一座山,被遗弃在苍老的岁月

 

一座无名的山——西铭山

被清凉紧咬的夏季

在别人的云彩里我听到了记忆的回声

 

雾霭之外的城池,惊恐

溪流漂泊的领地竖起一道道警示

没有一声鸟鸣如此孤独,如此轻松

 

一枝伸向深渊的生命,拂去云翳的羁绊

万壑齐喑终究是唐韵宋风的遗迹

星月无光也无关紧要,一颗露珠炫耀刺眼的饱满

 

鸣笛粉刷过的气息转成九曲十八弯

半座并州城

撑起了千万年自然含混不清的智慧

 

窗口,屏障和断层各怀心事

等待清风抚慰,刺槐、椿树和丁香

四散溃逃的影子重新集结成一泓七里烟波

 

拯 救

 

夏雨落在傍晚,窗外一棵国槐

没有遮雨的伞盖

 

我想把它请进屋里

它微丝不动,不知道是对人类的厌恶

还是对土地的深爱

 

屋子不肯为雨中的国槐稍作停留

狡黠的光线在国槐与屋子中间

跨过我这道诗意的深渊

架起万道飞虹

 

我觉得我的深邃可以随意盛装

明丽的背影、灰色的思想

然后匍匐在忧郁的履痕中

学会沉默

 

两棵长在青石板上的无根草

 

你来晚了。这里的青石板上长满了草

我只需要一棵,我的一棵

你说什么,我耳朵不好使

我需要一棵草,我的一棵

这里的青石板上长满了草,我听不清你说什么,你是不是要找你的一棵草

我看清了你的口型,你是说对,好多人都说这句相同的话

不要找了,每一棵草都没有根,青石板上的草都是刻上去的

一定要找,我要找到属于我的一棵

前面来的人都没有找到自己要的那棵草

一定要找,我要找到属于我的一棵

闭上眼睛吧

不能闭上眼睛,我要找到属于我的一棵

闭上眼睛吧

不能闭上眼睛,我要找到属于我的一棵

闭上眼睛吧

闭上眼睛吧,好熟悉的声音,你就是我要找的那棵草

闭上眼睛吧

好吧,我闭上眼睛

你看到了什么

一块青石板上,长着两棵无根草

 

据说守墓人的视力是在闭上眼睛以后恢复的

据说昨夜去世的星辰是在黎明前闭上眼睛的

满地枯死的荒草在几棵大树面前一定要闭上眼睛

宣判

我们的国度春色满园

像刚落地的娃娃像小姑娘像健壮的青年

 

谎言绿了

在人类闭上眼睛之后

 

午夜独白

 

午夜,我拒绝任何一朵花开放

尽管我身体的凹陷处

空气在尽情地渗透

 

被压缩成一张饼的我

还会不遗余力地用呼吸

过滤今天所剩无几的时光

 

花朵是眼睛的插图,装饰的本性

是一句台词,构想羽毛抗议飞翔

零落的意义是用低调谋杀直入黑夜的灯具

 

继续倾听来自皮肤内部的争夺

我站起来的时候

如蛇的旋律系住了我的脚步

 

不过,沙发和椅子是两具腐尸

他们愿意作为一种象征

跟上来的喘息闲散而且冷静

 

忍受必不可少,至少还得一个时辰

我才会明白退却和占领

都是生活淤积的底线

 

我想把一个季节留在屋后

 

屋子已经远逝。季节是否还在屋后

花椒树的刺,刺得微风都不敢接近

总归蒿草、咪咪草、狗尾巴草习惯了闷热和隐私

蛇不愿意出声,坚守着属于自己的领地

猫想通过哭号,感受葬礼的颓废

龙虎斗的惨烈炙热烫手

看热闹的蚊蝇不时骚扰无关紧要的同伴

 

一把椅子,空缺着走远的老人

旁边撒剩的饭粒以及来不及带走的流涎

还有一只颤颤巍巍的鞋

不管风云变幻,日月交替

都无法安慰折骨的痛

拐杖义无反顾从墙上走下来

在现在的生命里来回踱步

 

屋檐上的摇椅,离奇地平静

只有云朵无法改变的神情,似有似无

牵挂牵在手里,纸鸢不知魂归何处

我知道那一定是屋后的坟茔感觉孤独或者不平

我的屋后,只是关于我的一种描述

惨烈不再上演,寿衣以布条的形式飘扬

蚊蝇在不断狭窄的轨道上时不时出轨 

 

 

总是有原因让我想起两个人,岳飞和张志新

想起这两个人之后

我忘记了想起他们的原因

 

都江堰除了流水之外,雕像也在流淌

我给这两个人在历史的路边竖起雕塑

等待追上来的记忆,知晓想起他们是想纪念谁

 

只知道在他们过来的路上还有人在走

生命在这里被司马迁鄙视作鸿毛

厚德载物决不可以演绎成蝴蝶之吻

 

血和痛的怪圈一直纠缠着夜晚

黑暗里挤出的光明转瞬即逝

大师写满咒语的符被邪魔撕碎

 

浮屠在文字里沉默不语

等着一场揪心的焚烧埋伏进佛号

节日里旗幡和诵经就会来得理直气壮 

 

我在自己咬破的洞口窥视

 

我曾经按照自己的规律

龟缩进自己布置好的圈套追求麻木

这些都是七月的余音

 

我看不见自己的容貌,我必须

借助光线,就是你们知道的光线

用光线为自己的容貌定型

 

寻找牙齿也是一件艰难的事

我的身体没有头绪

我的思想从出生就被别人垄断

 

虽然我的体内有许多怒吼

但都可以自行消解

无助是我最得力的助手

 

我开始用身体接触圈套

圈套感到疼痛,我知道了牙齿的脉络

一意孤行的信念击碎模糊的过去

 

我在自己咬破的洞口窥视

桃花源躲在我的身后不敢出壳

刘姥姥在曹雪芹制造的荒唐言里吐露真言

 

许多带壳的动物在大街上横行

他们的壳比我的坚硬千万倍,铁的、铜的、金刚石的……

我的丝线不够缝补我咬开的洞口

 

黑压压的一群蚂蚁向我逼近

我的一生就要划上句号,庆幸的是

我不需要不肖的子孙,我的尸体有蚂蚁来处理 

 

庄 园

 

水土。辽阔不得,秀美不得

庄园在黄色的脸盘上

参差起伏,云朵害怕踩疼一声遥远的鞭响

 

蛤蟆口灶火里盛满了信天游

也不缺少锦帽貂裘

传说笑声是冷色调的,丰硕的草垛遗失在太平岁月

 

鳞次栉比里埋伏着石雕的文字

镌刻于心毅然芬芳着泥土的古老

走一步退两步,低调和仰望都是池水中的蔚蓝

 

前沟里下雨后沟里晴,乱是乱了些,土是土了些

完美举步维艰不敢超越死亡

逆来顺受焊接着时光的数据和良心

 

鸽子站在废墟上畅想春天

冰冷的老者一坐就是四百年,修行的石猴还在修行

邻家的红灯笼被专家斥作胡言乱语

 

回过头来再说庄园

游人如织,喟叹一声接一声爆响

格致中和的牌楼绿了又黄黄了又绿,小路入土为安

 

我想象的公园

 

我想象的公园很大,其实很小

连蚂蚁活动的场所都缩小了几倍

蚂蚁只好在自己家里搬家

 

鱼只能在鱼缸里观望

海腥在海风里发酵

永远突不出重围

 

我相信一只小鹿的力量

谁知道它只是垃圾桶的造型

让我的快乐在欺骗中膨胀

 

衰老义不容辞,我在自己的眼前装上后视镜

什么都没有看到

但我相信擦拭充满了刺激

 

有诗人相约去我家后面的公园

三山五岳涌来的馈赠

只会在面包片的碎屑上留下鞭痕

 

昨天炸毁自己手指的滑稽和摔死女婴的暴戾

都在公园里接受品评

不过风一直戴着面纱却露着牙齿

 

沮丧是2013这四个数字的日光浴

爆竹滑向深空的驱赶到现在还没有返回

是谁告诉我不能返回的谣言千万不要相信 

 

晋剧《打金枝》

 

我是否会是生态园内第一位僧人我不知道

禅意很深的早晨已经西去,我在生态园外的一家小区门口

邂逅山西晋剧院的晋剧《打金枝》

 

八旬老妪的儿子为表孝心为张扬孝心

用几十个拱门和三天的大戏在地图上画了个圈

震耳的锣鼓和唐朝的皇室是否真能喷薄出万寿无疆的隐秘

 

时代的鸿沟里注进了钱钞依然是鸿沟无法填平

也许老人的感觉还是上世纪六十年代的梦魇没有离身

也许老人正端坐在尘世的纷扰里寂寞啜泣

 

也许之后还有更多的也许,也许庄子和惠子

正在生态园凉亭里摆上棋盘手谈着飞鸟和游鱼

也许荒山的荒亿万斯年都不想改变自己的容颜和迷醉

 

也许该侧身的是山,也许该侧身的是老妪

我也该侧身,《打金枝》里唐王也该侧身

也许登基大典退烧后子孙替父辈收尸的常规就会写进法律 

 

三粒流浪的种子

 

伤口始终不肯愈合

即使暴雨化作血浆也掩埋不了五千年淤积的龟裂

周厉王那只没有闭上的眼睛洞穿了不朽的棺盖

 

一只蚂蚁被许多诗人来回周转。只有它知道

如何将光明运回黑暗,如何在黑暗中适应生活

写《道德经》的老子都自愧不如,他的弟子击缶时手有些重

 

直立行走被称作创举,为什么影子总喜欢趴着

王冠从不参与循环,她在光明之上

兵马俑埋伏在厚土之中,以一种姿势求得思想的原谅

 

且把以上三粒种子葬于三只鸟雀的腹中,随缘

有人手里抓着自己的两颗眼珠在喃喃自语

一颗露珠假装一棵草的眼睛看到镰刀与草的脖颈的在全力搏杀

 

遍地是秋的早晨,还在酷夏的回声里煎熬

空空如也,仅剩皮囊的善良无力走进轮回的轨道

发芽或者不发芽都是在替时代草拟檄文 

 

堙没的长臂

 

时间是沼泽里的芦苇。伸出欲望时

同时也陷入欲望

构陷欲望的长臂流亡在视力之外

 

溪水将声音暴露在草丛之上。可以想象

喧腾的光在向方向奔跃的路上

泉水吸入活力的功课也在紧锣密鼓

 

毕竟,任何企图都会走投无路

不要苛求眼底无尘,影影绰绰的果

确定苍宇空缺的遗憾已经迈开回程的脚步

 

长臂无时不刻都会伸缩自如,布满树顶的夜色

正准备推翻黑暗,刚刚见证早晨的江山

眨眼间衰老成封存在沮丧里的夜幕 

 

北半球 六月二十九日的正午

 

酷热窃贼一样盯着

北半球六月正午的每个角落

幻想,滴水的声音异常吝啬

 

只有旺盛的树冠和天空的流云

还在做殊死的对抗

我在墓穴里喘着粗气

 

几个叫做国家的行窃者

还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

日本、美国、菲律宾、越南像一群蚂蚱

 

紧紧咬着一棵叫做中国的枯草

已经被贪婪吸吮得没有半点力气的中国

还在用手死命地抽打自己的颜面

 

以为脸肿了,就能吓退百万雄兵

只会欺骗自己的钞票用虚无的华丽

煎熬着身着丧服的人民

 

我的冷眼里,夏天也会结冰吗

真的,衰草一定会连天

也会掩埋粪窟一样凌辱人民的国家 

 

纸 鸢

 

鹰隼固执地展开翅膀,企图拦住

一片云的去路,阳光的温暖与月光的寒冷

交替守护着鹰隼的坚持

 

云朵品性柔弱。选择躲避

是无法选择的选择,目的地的到达遥遥无期

只能用联想来完成对未来的出使

 

香炉悬于骄傲公鸡的尾部,丝丝青烟

稳定且自信,学习唐诗中的大漠孤烟直

等待鹰隼昏昏欲睡

 

在鹰隼的体内,云朵找到了命运的阀门

跃动的思维颤抖着尝试最原始的哲学

母性的水和土成就了海洋和大山的辽阔与高远

 

铺设好的路上,标语醒目、赤裸和关切

鹰隼丢弃了心中所有的线索

翻滚着落入隧道一样的历史

 

一条鱼和另一条鱼

 

浅滩上,一条鱼和另一条鱼

拥挤出来的干旱

成了两条鱼的干旱

 

荒漠中,一棵树和另一棵树

拥挤出来的火焰

成了两棵树的火焰

 

天空中,一颗星和另一颗星

拥挤出来的酷寒

成了两颗星的酷寒

 

弱者和弱者的竞争。神秘的翅膀

微笑之后,一路上

脚印踩着脚印生生不息

 

问 题

 

方向盘和道路相互埋怨。在陷坑里

方向盘是一具僵尸

道路直接癌变

 

时间突然停滞,司机终于什么也不用干

预留怀念平安的雨滴来自天空

索性陪一棵树数地上的黄叶

 

大大小小的君王打此路过

所有解决问题的方案并无二致

所有的朝代烙上同样的印记

 

五千年豢养的冷漠开始发挥作用

去留肝胆两昆仑的人死且死吧

我以我血荐轩辕的人死且死吧

 

司机终于醒悟了。卸下还没有病变的零部件

直奔路旁的废品收购站

这里有智慧解决所有的难题

 

我站在树顶望风

 

我的高度仅仅是一棵树的高度

诗歌的王国我是低矮的歌者

我伸开手臂,只能拥抱一池春水或一只蚂蚁

 

被我守候的欲望不想行走在一马平川

我用半生蹲守的果实只剩果核隐居于黄土底下

我还有虚无的半生我想站在树顶望风

 

只有风来的时候,整个树顶就成了我起伏的胸脯

吐纳千秋比怀揣梦想更让人神魂颠倒

虽然没有千里奔跃,没有万壑松涛

 

枝叶交织的漩涡不知世上还有很瘦的西湖

更不知诗韵的节拍从《诗经》流淌到宋词缠绵

金戈铁马从来就是北方大地上盛开的花朵

 

花瓣、雪粒还有我的乳名一同嵌进相框

离骚的残片,李白的酒杯,苏东坡井底的阳光

是一行行秋雨失落在残疾的荷塘

 

命运会将我蹉跎成一片黄叶,我会选择在一个月明的晚上

飘落,一棵树的高度不知道黄叶剖开灵魂时

是否会奔涌出一只流浪在历史坊间的羚羊 

 

一方水土

 

她说,某些人的心里储满垃圾

我惊异于她的诗意

和她的黑色幽默

 

仰望她我需要深卧地下,她在人的底层

踽踽而行。我知道天空养育的明星

绝对没有经过泥土的审查

 

一方水土。既有她的辽阔,也有她的疼痛

我在她荒芜的背影里嗅到孱弱的味道

我不知道谁还会扶她一把

 

她一定看到利剑的寒光,不然她怎会

用一柄生锈的匕首刺向自己的脖颈

不想受辱的母亲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我看到一截木棍穿上蛇的蜕皮

旗幡也是蛊惑者的赏赐

河流底下祖先的尸骨正在断尾求生 

 

痴人说梦

 

一群书籍爬进头颅

一群看不见面目的人形爬出头颅

 

惊醒的意识梳理着思维

校正着雄踞头颅的喧嚣与沉重

 

所有的一切如收割的庄稼

田垄赤子一般面向阳光

 

溪水、河流、山麓、树林,盛放生命的心脏全被砍伐

猎人将猎枪对准自己

 

我听了一万多遍的早晨如期而至

是否还能习惯成自然?我已茫然 

 

你手心的麦籽

 

走在街上的车轮和脚爪

走在天上的日月和雷闪

走在土地上的荒草和虫鸣

走在岁月里的衰败与新生

爬在黎明前的田野之上赞美麦苗的长势

擦肩而过的醉汉一张嘴

一股酒气

半天云彩浅醉在地头

与微醺的露珠谈论爱情的收成

不需要遍地流金

不需要钱粮成堆

一溪流水放牧三亩薄田

只有一棵麦苗长势喜人

你说这就是丰收,这就是幸福

想起去年

你手心的麦籽

仅有一粒

每天在你的梦里醒来

捶打你渴望的甜蜜

 

三个女孩与一列火车

 

我的对面坐着三个女孩

她们的年龄都没有列车长

她们说话的声音都比列车响亮

 

一个女孩在规划命运的梯田

想一览众山小

还在山脚下的她已经学会惆怅

 

一个女孩在裁剪天下的男人

想三千宠爱在一身

还没有入春的她自然感受不到车马稀时的寒气逼人

 

一个女孩在忧心母亲的二亩薄田

想寄书问山川

只知道马不停蹄奔向苦难的产床

 

一列火车在平行的铁轨上阅读等号

一根根枕木强调着“不等,不等,不等……”

三个女孩在今天的等号里很难察觉明天的不等

 

原 本

 

我看见犁铧深入天空,刺疼腐朽的夏季

灼烧和绿色各不相让

反复争夺蝉声褪尽的慵懒

 

劫后余生的自矜与自负是铤而走险的本钱

枝杈望眼欲穿,从不同角度

把流淌解释成泛滥

 

诗人说“一双紧握的手,一旦分开,即成遥远”

还要用翅膀的模样埋葬喧嚷

逝去即为痛,也叫死灰复燃

 

近和远都可以看作方式,路既熟悉又陌生

被封闭的田畴千疮百孔

一只眼睛里凸出的消息相关祖先

 

黑色故道上,原本是一位想象丛生的盲人

爬不上田垄,描绘不出幽蓝

只能听到呼吸和没有哀怨的感叹 

 

修 行

 

我自设沟壑。背弃镜子与天空

沉思的草丛淹没了诗歌的犁铧

雨露被奉为神灵,迎合没有方向的风

 

一幅叫作死亡图画的内心,孤石也是一朵莲

炫目的坐姿遮羞布般覆盖着不适与蠕动

闭目,看不见被诠释为惊世骇俗的宁静

 

爱和污秽都是饥饿时的诱惑

牛角、虎爪……邪恶互相拉扯着刺穿所有的粉饰

我能无动于衷吗?我依然无动于衷

 

从七窍里溢出的涛声混淆视听

质疑南朝,空旷、无休止的跋涉

类似肚脐散布的阴影愈发暗弱与凝重

 

落光了思想的残柳,是我命中的暗殇

裸露的骨骼上,站满了蚊蝇

长夜爬上墙头,选择成了唯一的修行 

 

脸 谱

 

没有想到

西瓜成了今日的脸谱

它成了一颗炮弹

在共和国的根基上泛起尘埃

 

我的相册里

出轨的动车、坍塌的桥梁

漂浮的猪尸、冒烟的中储粮

立交桥下的毙命、铲车轮胎前的呼救

……

脸谱

像锯齿一样跳舞,在血液里

 

一棵大树正准备和它的根脱离

苏子瞻提笔改诗

秋江水寒谁先知 

 

面 孔

 

梦里寻他。一个座位的争执

没有谁可以调和愤怒,却要挂上温和的面纱

砥砺的快意,挥霍的恣睢

火光在镜面背后闪烁

 

抱着陶罐的女孩从远古汲来哲学

从南方到北方

从北方到南方

重复候鸟的线索

脉搏呆滞,在两条平行线上来回穿梭

灵魂用一张纸的厚度接近黄昏

桌子上摆满了无法返回的寂寞

 

列车奔向远方之后

谁还在原地擦拭面孔

听不到笑声,笑声被风景收买

玻璃夹在光亮和黑暗中间

让反面角色窥视羊水里的胎动

面孔无意逗留

浮出神龛,等待爆裂 

 

 

一只蚂蚁

拖着一粒黄金一样的米

艰难地朝着家乡

一步一步地退

 

米粒裹挟着孱弱的身体

掉进路旁的水池

我伸手去捞

捞起的是父亲的青春 

 

寻找自己

 

我是黑暗映入空洞的倒影

山是漩涡,湖泊是浪峰

一群运动的、静止的倒影看不到黑暗中的自己

 

我在寻找自己

洞底的光,阳光、月光、灯光、烛光……

是一根根针刺,刺得我满眼通红

 

妙手回春只是梦想,很大的梦想

黑暗不会盛放一丝光亮

有人试图超越历史,绝对又是一个梦想

 

血腥和狰狞忽热忽冷

叶子费力爬回黑暗,树枝左右开弓

对手不肯露面,有人听到了镜子里的笑声

 

我还在寻找自己,我不相信

自己的倒影会成为自己的对手

我以死相逼,潜藏在黑暗中的卑劣依旧没有现形

 

西瓜地

 

我还是想念那片西瓜地

童年,河东,月下的朦胧

祖父像触摸我的脸颊一样触摸土地

 

过于舒缓的山岗虚拟着奔腾从早到晚

草一丛一丛茂盛,像黑皮瓜的栅栏

五月就有西瓜闲散地卧在地上浑浑噩噩

 

许多访客不期而至,个头大小不一

最讨厌的是田鼠和猪獾

唱歌的蛐蛐在草丛深处独自抒情

 

祖父走了,他肯定舍不得这片西瓜地

西瓜地也走了,它肯定舍不得它身下的祖父

他们一起被铁嘴钢牙吞噬

 

我多次回到河东,回到童年的月下

祖父的魂魄掠过我的梦境

他一言不发,只是低着头苦苦寻找

 

最有韧性的花草势单力孤且身份不明

生命被权力判处极刑

老迈的晚霞还在,淌着深深浅浅的泪水

 

一滴水踮起脚尖仰望大海

 

忏悔。一举成名天下知的原因

有些滑稽,岸上停泊着

雕梁画栋、草木掩映、灯火通明……

 

河水幽暗的鳞波涌动着晚霞的炽热

龙城的龙四季如一蜷缩着身躯高昂着头颅

小岛上几棵榆柳标榜着北国季节的更替

 

还叫汾河,奔向远方的心早已圆寂

一条没有能力咆哮的河流

是一只手掌上死亡的纹络

 

河水与河床分离,河床以喋血的方式抗议河水。绝对是隐喻

“一滴水踮起脚尖仰望大海”谁敢说出这样的真理

语言蜗居在舌尖绽放哑语 

 

立 秋

 

燕子准备搬走夏天

还没有启程

几场雨就把燕子的巢穴冲垮

我与几只青蛙费力交谈

没有翻译

我至始至终没有参透他们的谶语

蝴蝶成为两瓣

云朵成为两瓣

潮湿的门框成为两瓣

门板被两个季节各自分走一扇

一匹马把我扶上相框里的马鞍

雷闪满脸醉意

走完过场之后

在湖水深处研究棋局

燕子没有来得及悬崖勒马

更别提马踏中原

中原已被雷闪收入囊中

雷闪炮击彩虹

开始因分赃不均兄弟相残

 

你是谁,竟敢冒充诗人

 

写《硕鼠》的人是诗人

写《天问》的人是诗人

写种豆南山下的人是诗人

写仰天大笑出门去的人是诗人

写心忧炭贱愿天寒的人是诗人

写留取丹心照汗青的人是诗人

写去留肝胆两昆仑的人是诗人

写我以我血荐轩辕的人是诗人

……

 

诗人是把人民的泪水

流进自己血液的人

诗人是把人民的甘甜

融进自己骨髓的人

你是谁,竟敢冒充诗人

仅凭几行

坐在象牙塔里

记录采风心得

就以为自己是人民的代言人

就敢替人民呻吟的病句

然后把不知廉耻的桂冠

戴在头上,招摇过市

 

不是有人曾经三个代表

他手中的权杖

也不曾使人民买账

而你的雾里看花水中望月

只会让人民唾弃

不是有人哀叹

诗歌已经衰落

其实是诗歌正在堕落

 

把自己锤炼成真正的人民

相信诗歌国度的人民对诗歌的独钟

野火卷走的只是枯草

春风催生的一定是生命 

 

八月,我虚构一场梦

 

八月,被绑架者送上一张温床

落叶和落叶告别之后又迅速聚集

准备营救越来越空虚的生命

 

河岸钦点流水收藏村庄

村庄里的收成和村庄后面逶迤的山峦

一只鸟在小院里的晾衣绳上沉默如佛

 

消失了近百年的狼王爬上佛龛

使劲举着头顶的天空,一群乌云正在漂白自己

商议漂白之后如何给狼王缝制仿真的羊皮

 

最可怕的一幕是健硕的麋鹿吻着屠刀的寒光

将一颗少女妩媚的心真诚奉献

犬类战战兢兢地诵读遗训敌国破谋臣亡

 

钟馗无意落草还得落草,结束语还没有结束

我自负地睁开眼睛,盗贼的道具真的妙不可言

在我虚构的梦里,你方唱罢我登场 

 

秋来了,我决定束手

 

“善良不需要对手”谁说的,这么耳熟

我的天空有燕子就行,不需要会下蛋的飞行器

毕竟威慑是在感到威胁之后

 

伸手,人类最习惯的动作

也是灭顶的前奏,被绞杀、灭族、亡国……

秋老虎犁铧溅起的血腥隐秘着玄机

 

一声断喝。葡萄紫了、苹果红了、谷子弯腰……

掉落一地的眼珠都爬上树梢、山顶甚至站上月球、火星

手刺痒难耐,物种越玩越少,地球越玩越小

 

关于胜利的纪念塔,从东半球到西半球

从远古的部落之争到如今的能源掠夺,一路苍凉,一路泪水

秋来了,我决定束手,小小的打算而已 

 

走出禁锢的绝佳机会

——七夕节不是情人节的理由

 

权杖为权杖打造的宝座,绝对大于天空、法律和信仰

炊烟以及炊烟的影子只会在扭曲中生长

织女只有囹圄,放生仅仅是一次施舍

 

每一次银河深处的聚会都是权谋的深化

一块顽石的远行势必导致文字的全新组合

乐府、律诗、词曲在顽石的缝隙里发芽

 

这个节日没有月光可以呼吸,模糊也可以说成朦胧

给了孱弱的精神走出禁锢的绝佳机会

被放生也会衍生无路可走“历史会以出人意料的形式说话”

 

与雾瘴里飘落的自由与放浪截然不同

岁月落进故事里充当泪珠,被沧桑噙满

介绍一种植物,他的名字叫牛郎也叫牛郎的子嗣

 

【注】“历史会以出人意料的形式说话”,诗人宫玺诗句。 

 

谁敢走在夜的锋刃上

  

年久失修的脚踩过太多的不如意

如今在夜的锋刃上

轻歌曼舞

 

野性遗传给下一代

空空荡荡的皮囊里没有一滴水分

可以滋养一张纸或一支笔为脚的命运抒情

 

母亲说,土地成了河,流向远方

再也不会回来,河东不知道是否在河之东

祖先居住过的老屋化作一阵旋风也叫鬼风

 

我说,当初神仙曾留下一具有震慑力的遗骸

难道没有一丝声音

停留在疯狂的内心

 

神仙停止了啜泣

有人敢在头颅上砥砺

茹毛饮血是发生在昨天的往事

 

我凿石为壳,破帽遮颜

企图阻挡寒光的侵蚀,植物和人把谁该站着谁该躺着

列为泡沫中心最光明的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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