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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杏篷:人随梦走

什么时候出发的,我不知道。我要去哪里,我也不知道。我要干什么,我还是不知道。车在轨上奔驰,在一条河边停了车,一边是山,一边是田园,前面不远是陇海市。我要步行进城,我为什么要停留在这里?我翻看手机通讯录,我记得王红梅住在这里,我第一本书的责任编辑。我跟她不很熟,但是,我要找她。因为陇海跟王红梅在一起。过桥,入城,弯弯的墙,黑成一片云样的瓦,没有高楼,好像是上个世纪80年代乡镇建筑拼凑起来的。巷子像麻花一样扭,巷子下是水沟,水流无声。我一边走,一边翻看手机,居然找不出王红梅的电话了。我要住哪里?市政府迎宾馆?那地方贵不贵?我要一个轻松又便宜的地方落脚打尖。我要找到王红梅,我一路往前走。

走了多远,我不知道。走了多久,我不知道。走入了一片原野,没有房子,金黄的阳光和灰尘弥漫在空气里,一片橘黄。路边到处都是玉米地,偶有墨画似的小山。玉米已经被太阳烤红了叶子,干燥得马上可燃起火来。玉米杆上没有玉米棒子,它们都木然的站着,没有丝毫生气。沿着沙泥路上了一个土坡,在路边一棵玉米杆上看到一个玉米棒子,向天横陈着,向天的一面有几排玉米粒已经焦黄了。我没有食欲,我像一只断翅的鸟一样行走。终于,我碰到了一个人,一个背着大牛仔包的人,脸像一颗葵花籽,脸皮如铜皮。我认出他来了,他叫黄石望,我在潮阳码头打工认识的。那时候我们二十出头,每天赤着脚一起在船上挑沙子。他凑够了回家的路费,又丢了,他要挣路费回去。我叫住了他,他的路费又丢了,走路走到了这里。我知道,我到了光山,河南光山,但愿有这么一个地方,这是小黄的家乡。

小黄说,这里已经离洛阳不远,打个车就可以到。如果只是打一个车的距离,我相信走路也可以到。我们沿着沙泥路又爬上一个大坡,在路边看到了几棵树,梨树,枝桠横陈,叶子快掉光了。坡上有一个长方形的红砖瓦房,黑瓦。坡下面是什么,无法看清。再往前看,是一排房子,灰色的墙,洞开的门户,狼藉的板壁,沧桑好像已经千年。我跟小黄进了长方形的屋,这是他的家。他的家人正在吃饭,他的父母,他的两个哥哥,还有一个女孩,20几岁,唇上有一抹淡淡的绒毛,围着一个菜盆子吃饭。他们把我们迎进去,我把背包放在靠门的床上,然后拿出两张红色钞票去送给他娘,那女孩也跟了过来,我问是小黄的弟媳?她母亲说是他二妹。我有点懊悔,退了出去。小黄在屋里继续跟他父亲说话,他父亲继续在吃饭,说中午就买了一只鸭,才一斤半。我往前看了看,看到红色的陶盆里,还有一片巴掌大的肉,半盆汤。他们用筷子拨弄着那片肉,却并不招呼我们一起吃。

小黄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我也不知到该说什么,跟在后面走了。走出小街,是一片原野,田垄分明。我们穿过田垄,来到一个小山包前,山不高,很陡峭,有一条小路像一条虫一样附在山上,我们在上面走。小黄在前面,我在中间,后面还有人。小黄爬到山顶,翻墙头一样翻了过去。我爬不上那墙,后面的人用力的推我的屁股,我几乎要摔下来,我知道摔下去的后果会万劫不复,胆战心惊的翻了过去,是一个沙坡,看到了一条大河,和建在河上的街。河边有很多人,河里有许多鱼。我要买淡水鱼,我只会做淡水鱼。我跟小黄分头去找鱼。我沿河而上,人越来越稀少,过一道水沟,是一面坡,坡脚有能容一人经过的小道,走几步,从小道下去,是石坝,坝上清水浅流,趟水过去,堤上是一开敞的大棚,有一妇人在里面开了鱼档。走过去,要了一块鱼,血肉模糊,称了重量,两斤,报价297元。我吓了一跳,太贵了,掉头就走。

沿河而下,在一小沟的石埠头上找到了小黄。他朝天躺在在石板上,脚泡在水里,胳膊撂在沟坡上的石块上。他的身边有一条大头鱼,广东人说的塘虱,背上有一些发白的斑点,还在石板上摇着尾巴。大头鱼边有一张小纸片,上面有一些灰屑。小黄见了我,告诉我:他吃了老鼠药了。路过的人听了,一个大胡子壮汉停下来,说他有解鼠药的方法,使人平躺,往屁股里灌水,然后将毒药冲出来。没人相信这个方法,但是,只能试一试,因为没有别的方法。于是,找来工具,把小黄的屁股接上管子,用了两回,小黄就说没事了。我们把他抬回家,他的家人都围着他,看着,一言不发。我找到我的行囊,默默从他家里走出来,继续赶路。

我要去洛阳吗?我忘了我是不是要去洛阳。但是,我记得要去洛阳,我就把去洛阳当为此行的目标。我站在路边,等了很久,也没有一辆过路的车。我是不是去找本地人借一头毛驴?我犹豫了很久,才向一庄户人家走去,泥墙,斑驳的木门,可门里面却没有人。他们都到外地打工去了,连屋也不要了,哪还有驴?小黄家里除了陶盆里的一片鸭肉,没有发现还有什么。我怎么去洛阳,我开始有些忧郁。我得走,无论怎样,我都要走,我已经无人可找。我沿着大路开始走路,大路通向漫漫远方,一切都在前面。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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