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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诚:月光集(70首)

 

月光集(70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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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定有一个世界在此一世界之外

两者被厚厚的铁壁完全隔绝

只有大神和数量极少的先知

被允准将这一铁壁成功穿越

它们从属于一个总的世界,它更大、也更高

将这里的两个世界完全笼罩

 

2

在每个原子内部

端坐着一个上帝

在宇宙之外某处

端坐着一个上帝

月印万川,同一个上帝

有无数的投影

 

3

谁安慰星空又搅动星空

谁搅动星空而又不被包裹

永远站立在一次搅动之外?宇宙的物质啊

既定的轨道,你们须得行走一生

 

停在哪里哪里都将被陷落

停在哪里哪里都将被偷换

宇宙的一团活火生生不息

恰是一锅越搅越稠的汤和两条鱼恋爱的形状

 

天堂和地狱相互进入

站立在两极的事物,反而距离更近

 

4

绝对的力量,绝对的高度

绝对的美艳和性感

绝对的残暴和冷酷

绝对的力量使树生长

绝对之子呵,绝对的幸存者

绝对的力量检阅永恒事物

在仰望的高度

 

5

无一刻不是死

无一刻不是生

无一处而不是马踏春花、血肉横飞

不天天死何以

知吾之惨烈

不天天生何以

知吾之坚韧

 

6

而石头依然危险

在几百公里的行星带

找不到家园的石头

依然在太空运行不休

孤独的带火者,遍体孔洞,犹如虫蛀

 

7

一个古人类营地被夜幕笼罩

人们面容模糊,篝火是其中最亮的部分

在其中的某个位置很可能就坐着我的祖先

只是他们不知道自己的生活

将成为古人类学研究的对象

也不知道其中的某些细节正在被一位后裔

以诗歌的形式反复描述

 

8

除了被有意无意就地掩埋

没有更好的办法能将生命的痕迹完整保存

大地上蜂拥而过的先祖啊

你们的退场如此快速干净

以致古人类学在进行描述的时候常常感到困难

不得不过多地依靠推理和想象

 

9

玻璃的门

没有道理

只是转动

门里的人

没有道理

向这边看

上帝放牧着他的星系

没有道理

只是存在

 

10

永远惊奇;永远尖利

沿台阶向上奔跑,奋不顾身

拒绝自杀;拒绝有自杀倾向的人

进入广场,进入第二道门

确保与两次风暴并排坐在一起

类似莎仕比亚戏剧氛围的刻意营造和契诃夫话剧的某个场景

我看见沿台阶向上奔跑的人

将那里的门关上,再打开

 

11

生活的核心脏器

大小不同的无数齿轮

相互咬啮飞快地转动

数百万计的利爪

每一条末端分叉

全然攫取的形状

欲望机器,体积巨大且多头的大鸟

在天黑以前飞行

完全盲目

 

12

大多数情况下

子弹与被击中的事物完全陌生

死神的无翅的使者

大多数情况下

只是盲目飞行

被仇恨所利用

 

13

时代之门打开

时代之门关闭

有更多的人簇拥在时代的门前要求进入

芸芸众生啊,时代之门

乃众生之门

进来叫作生

出去叫作死

 

14

自我是一扇预留的大门

世界如此紧密

每一个人都可以从自我进入

在其中挺进到很远

 

15

万物静默,河流弯曲

光芒染红飞向太阳的群鸟之脊

在村庄的道路上铺满作为幸福要素的黄金的谷物

照亮第一个起来汲水的村女

看,钟声缓缓托起的日出

黎明的镰刀在一瞬间割断了太阳与大地

惟一联结的脐带

 

16

一经暴露于空气就急剧氧化

不稳定的结构如同废墟层层剥落的泥皮

事物频频出拳将自己打倒

找不到打碎的牙和跌落很久的眼镜

无数的事物、无数的结构

日益破碎、堆积、相互覆盖,走向反面

 

17

一切都是一次性的

在一次性消费的目录里

包括历史、文化

还有世界和身体

此即所谓的生活

消费在前,成为生活最尖锐的部分

 

18

什么在不停地消逝

什么在不停地流动

让指望第二次踏入同一条河流的人破产

 

19

卸下不能承受之轻

卸下不能承受之重

卸下介于轻重之间的事物

没有人指责你们堆得太多

但也没有人埋怨你们堆得太少

你们堆啊堆堆了就走

 

20

谁都可以上场

谁都可以高兴和不高兴

谁都可以占据几个字

以它作为自己的名号

流氓成功的时代,只要有足够的胆量

谁都可以轰动

 

21

为什么严肃

都什么年代了

为什么没有幽默

在雪线以上

叛离的河流

每天都带走一些东西

最盲的盲人

世界荒诞

为什么依然保持

 

22

一个少年牵着两只羊

 

街市,人群涌动如雨季的河流

在通往屠宰场的去路上

羊使少年的身体弯曲

 

23

待嫁的大女啊

从女人到女神的距离如此艰辛和漫长

前面悬崖,后面追兵

 

24

无所事事的春天难道是离诗很远的

不!你的痛苦、叹息和经历

都已经进入了永恒的诗歌

构成了一个诗人春天生活的一部分

你在命运里孤军深入,而命运不是其他

就是诗歌和美

 

25

你们是胜利者可是你们盲目

你们急急忙忙建立国家,可是从来没有发现

海的栅栏依然将你们永久围困

你们是成功者,可是你们盲目

你们依然等待天上的大神加冕

却没有看到我液体的国土多么深邃和辽阔

每一寸都堆满了阳光和鲜花

 

26

一朵花消失。昨天我经过田野

一朵桔黄色的小花,已经消失

一只误入高速公路的丘蚓已经被碾成了肉末

再被二00五年的第四十六个太阳

风干,扬起,不再留下任何痕迹

仅仅一个中国年,三到五亿只家畜从生活中悄然退出

一切都在悄悄改变,惟有去年的雪

依然在汉山背阴的地带保持

 

27

我确信世界是失控的某种后果

继续背转于我吧,抽雪笳的人

我确信刚才的一阵风就是你说出的一个句子

那些河流与道路的不朽诗行

正在写满世界的峻伟的前额

你是上帝啊,拥有诗人所能有的一切

却避免了诗人的有限和下贱

 

28

一只小兽在密林中飞快地奔跑

我不能把它简单地定义为神性,可是它携带神性

首先是它的光亮,光亮的毛皮

闪着成年的光泽。丰富的光芒

只有它独自穿越,与神性打成一片

本身是神性的载体而内心黑暗

一只小兽从密林那边一闪而过

 

29

比起樱桃的成熟

我更愿意看见樱桃的开花

让人想见盲目的爱情和汉水的苇荡

如此暧昧与饥渴的红唇

已婚男子,须小心提防被一颗飞行的樱桃击中

 

30

娱乐至死的年代

人们匍伏在明星脚下疯狂造神

过去为了拯救

现在为了快感

 

31

我要空气

我要打开窗户

让清风吹进

我要阳光

我要真相

我要翻墙

墙,遮挡了大部分的阳光

 

32

这是一个失踪的人

这是一个打牌输得让大家感到心慌的人

这是你家的亲戚

这是俺家的二小

沈天鹏,你妈叫你回家吃饭

 

天黑了,起风了

看样子就要下雪

沈天鹏,今晚你在哪里滞留

这么大这么浩茫的网络

令人担心

 

33

眼睛仍然色情

耳朵依然警惕

手还是饥饿和欲望的形象大使

头颅是光明顶象征智慧和光荣

生殖表达意志而意志

有泛滥的倾向

身体消费的年代

痛苦未必后退而眼睛依然色情

 

34

基因暗暗流传

剩下爱情,可是爱情退化

完全没有爱情

基因暗暗流传

 

35

当灯光暗下来,舞台上空无一人

很多事物都将归于文化

再被新的文化深深掩埋

诗歌也不可能独善其身

时代的巨大包袱,将被一个驼背的人背走

 

36

你听见可可西里荒原上藏羚羊濒死的鸣叫

你听见泥土中伸出的头颅和嘴巴雄狮一样低沉地吼叫

你听见春天大地上滚动的雷吟低沉而有力

你听见印度舞女挂满铜铃的脚踵在手鼓的拍击中有力地跳动

你听见秋天的草木和一只鹰在高空的言语

我听见人类相互分裂的部分在击打、冲撞、震颤、消灭

暂时找到平衡,却被人定义为战争与和平

 

37

为什么写山写水却没有一首诗写到溶洞

为什么没有一首诗写到溶洞和里面的美人

为什么内壁如此光滑、湿润、幽深就像阴道

为什么没有一首诗写到石头与水的秘密城堡

诗人,为什么反复写到跳蚤、臭虫、吸鼻烟者和盲目的

易经占卜者却没有一次写到溶洞和交媾

 

38

矮马群沿着固定的路线向北急行

这一支肉的洪流急如星火使天空动容

成千上万的鳄鱼耐心地守候在途中

对此,上帝已经决定了要给予嘉奖

因为在未来的某个时间,这支肉的洪流一定会经过这里的一条河流

 

39

苍天之眼?如果有

应当和一个鸟瞰中的台风的形状想象

已经和正在发生的一切

总是让仰望的人们失望

没有人出面为我们担保

立刻在人间兑现公平与正义

包括佛,博大如佛

也只是以轮回的名义将清算无限期地延后

 

40

谁拥有人民谁就能号令天下

我的国家由土地和人民构成

谁闪电一击扼住了它的咽喉

谁趁火打劫哄抢国家和人民

迫使我的国家和人民,像东汉末年的天子

被野心家反复争夺东奔西走

 

41

伟大的作品何时诞生?未知

但我确实一直在等候着它的召见

为此我准备了经验、技术和大船

相信就在十年之后或许就在明天

未来必有一个这样的时刻,守候多时的不速之客

忽然西装革履、衣冠楚楚

来到我的前院敲门

 

42

试图通过诗歌的写作

将能量投放到更远的地方

就像童年时邂逅的那个牧童

只用一节草绳就能将一块石头投向对面的山岗

这使我异想天开:想象那个被投掷中的事物

是一颗硕大的头颅

正向着既定的远方缓慢飞行

 

43

永不熄灭的是诗的激情

它来自三十年前一位愤怒的青年

出身寒门。属猴。排行老大

擅长器乐和歌唱,多才多艺,永远惊奇

经历坎坷,而又自视甚高

曾经在一个美丽的早晨,推开褒河的一座房门

 

44

有些事情是不可以发生的

这个现在就可以肯定,不需要等到很久以后

 

45

如果有人将你劫为人质

我答应将一切财产都给它作为赎金

如果没有财产,我将把手

高高举过头顶向天空示警

美丽地球,我知道我的地球母亲

正在滑向温柔陷阱的最深处

 

46

天空啊无语的父亲,教堂的屋顶

龙和神的故乡,在你的注视里我虚度一生

此刻这一片阳光和沙滩都是我的

我清贫然而快乐。我确信找到了永恒的方向

有时向下并不意味着我甘于堕落

但如果仰面朝天,那只是为了一窥你的全貌

深邃、高远、通透,没有重量

 

47

温暖了我的火已经熄灭

吹动了我头发的风也曾经吹动了我的衣衫

我不知道它们去了什么地方

童年如此不同,人们在同样的地方

却收割了完全不同的童年

 

48

除了父亲或者母亲

谁也不能把财产送入它封锁的内部

哪怕只是半截蜡笔、或者

一颗糖果、一粒小米大豆

尽管那里非常非常地紧缺、非常非常地需要

 

49

太匮乏了,我准备动员更多的人力

将财富运入童年的内部

太阴郁了,我准备立刻动手

在中年的墙壁上打开一条时空隧道

让装满鲜花与糖果的大船

逆流而上,抵达童年的码头

 

50

我仍将写到你们

青草、石头、城墙和鸟类

高山和河流。还有太阳

生活的核心要素,你们是永恒的

可以被诗歌反复描述

 

51

永远是身世的浩叹

永远在这里留到最后

永远是理想主义者,而且永远钟情

永远不会抢先一步

永远准备放过弱者

为他们留下最后一滴活命的水滴

你也需要活命的水滴

可是你把它们留下

并且为一滴水歌唱

 

52

只要仍然被你的光芒照耀就拿不起屠刀

只要还是分享着你的温暖

就不能继续奴役分食动物

太阳,我答应永远朝向你

而不管是不是一棵向日葵

 

53

故里的树林黄得灿烂

故里的树林那边是瓦蓝的天空

秋天的故里一片澄明,可是河流干涸

我为你哭泣却没有办法为你歌唱

有一条土路弯曲却不见人的踪迹

仅仅保留着机动车碾过的某些痕迹

 

54

爱人啊爱人请你停下脚步

穿红棉袄的妹妹抄一条近道

飞快地穿过了两片小树林之间的一大片开阔地

将载着爱人的大马车追赶

 

55

谁的苦难比大地更深

在陨石反复击打过的地方

在累累的伤痕与劳损之上,大地为我们所据有

这就是我们与大地相遇的历史

比我们承受更多的大地

仍然在一个早晨醒来

 

56

从日常生活中毅然抽身

汉山陵园,逝者聚居的城市,灯火斓珊

影子的国家,庞大、繁杂、嘈杂

娱乐。不夜。色情。神秘而多事

宛如一座人类都市的倒影

 

57

那些构成了世界的事物

依然朝露一样新鲜光亮

海洋还是那样躁动,起伏不休

孤独的巨人一样的台风

抽着烟在海上走来走去

天空将满天的星光投向湛蓝的水面以下

使今夜辽阔、忧郁

 

58

在第二次写到故乡的时候

我的一部诗集出版

在第二部诗集出版之前,母亲离去

我仍然要写到老屋和那些永恒的事物

我要第二次写到河边洗衣的人

和带动弹花机缓慢转动的水车

在故里的河面上十六只野鸭被它的响声惊动

河流老了,故里的那一棵老树更老

 

59

父母亲已经去世

妹妹们远嫁他乡

欢乐如此昂贵

时光呀时光,我们一天天逼近

那最后的时刻

 

60

在雨季的一个傍晚

我敲开了爱人的家门

爱人呀爱人,那时你是槐树关镇的明珠

有无数人将你追求

而现在,时光流逝

我手里空空如也

除了诗歌,有什么将你安慰

 

61

我带你周游天下

到处都是肮脏的城市

我带你顺着河流行走

这是我们无数次涉过的河流

大鲵和鲑鱼的家园

仅仅三十年的时间

河流河流,已经没有鱼虾生长

 

62

村庄的夜晚更像教堂

山峦兀立;大地静默而矜持

湛蓝的天空中缀满了不朽的星辰

我不敢说此刻我就是世界的心脏

尽管在事实上就是

 

63

骑马找马

我骑着马,在大地上闲逛

我找不到童年

找到马和马的骨头

我不骑马骑虎

危险的游戏

只能骑着、继续骑着

 

64

最痛心的就是猪

短短一生难逃屠戮的命运

谁来解放猪,谁为它们赎罪

谁是猪族里的耶稣

我看见一头猪快乐的样子

不知死之将至

 

65

西乡的大雾冉冉升起

由于雾,我看不到牧马河和更多

但我并不为真实感到悲哀

在大雾下面世界仍然存在

世界是真实的,包括雾,美,善,恶

希望和真理

 

66

我顺利抵达秋天

并且刚刚涉过了它的一条河流

有雁阵拉过天空

在它的一处高地

我也曾停留片刻

我感到,我已经登上了秋天的最高处

却不能抵达它的深度

 

67

我不想用到更多的字

诗,是最经济的

诗,应当从第一个字就开始燃烧

 

68

世界从一捧泥土开始

女娲造人的事业从泥土与水的相遇开始

美、庄稼和命从泥土开始

太阳和四季轮回的风景从泥土开始

永续无尽的生存与死亡从泥土开始

高山兀立、江河奔流的美丽风景从泥土开始

生我于斯、养我于斯、葬我于斯

最终人不过是一粒浮尘,不管飘多久多远都将回到泥土的怀抱

就像一片树叶感激而又警惕地守候着最后的秋风

 

69

拉锯的人相互说话

拉锯的人谈论生死

拉锯的人谈论哲学

是对抗,也是妥协

是仇恨,也是爱情

这里拉锯的人一共两个

拉锯、拉锯、拉锯

力量之间的交谈就是这样

 

70

一个拉沙的人和一个诗人

隔着最多两百码的距离

共有同一个时代,却完全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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