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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极神性写作新作选萃(5)

古岛诗五首              

 

【作者简介】古岛,原名赵咏国,第三极神性写作代表诗人理论家。作品散见于《诗歌报月刊》、《星星》、《诗歌月刊》(下半月刊)、《绿风》、《扬子江》、《蓝星》、《笠》、《散文》、《杂文选刊》、《广西文学》、《散文诗》、《第三极》、等大陆及台湾官方报刊和诗歌民刊,出版诗集《吹箫》。

 

《绝对真理》

 

小学一年级课本

第一课:毛主席万岁

第二课:中国共产党万岁

第三课: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

 

如此简洁

如此有力

如此循序渐进由浅入深

令我小小年纪过目不忘

而今四十老几

仍然记忆犹新

 

《活着,在一首诗中》

 

活着,在雨中,在一滴雨晶莹的呼吸中

活着,在风中,在罡风吹过灵魂的颤栗中

活着,在水中,在温润的玉的焚毁中

活着,在火中,在锋利的刀剑的锈蚀中

活着,在土中,在方正的惊堂木的腐烂中

活着,在一粒米中,暂寄此身

活着,在一朵花中,修身养性

活着,在一杯酒中,无病呻吟

活着,在一滴血中,涂抹青春、过往、遗恨

活着,在一首诗中,留住悲悯、爱憎、火焰和雷霆

 

《人 民》

 

那么多的车

你肯定叫不出名字

那么多的人

你肯定不认识

那么大的阵势

你肯定没见过

不过,你不要怕

我安分守己的人民

我淳朴善良的人民

我不鸣不盗的人民

我不逢不违的人民

我有眼有珠的人民

我有血有骨的人民

在冬天的冷风里瑟瑟发抖的人民

在轰鸣的挖掘机前退让保命的人民

望着老屋变成废墟欲哭无泪的人民

让我们像一只流浪狗一样坚强地活着

成为时代罪恶的最直接的证据!

 

我们拿什么和这个世界对抗》

 ——与张曙光同题

 

梦境里落满霜雪,天地喑哑

泪水见风成冰,眼珠不翼而飞

一朵迎春的花瓣,贴在河妖的臀上

作为把柄,常常被人抓住成为耻辱的标志

 

流水不可阻挡

石头的碎裂犹如雪崩

江南的草色绿了江北的冠冕

西边的落日红了东边的祭祀

 

不断增长的风景,都已合盘交出

大风刮走尘埃,手中的沙粒所剩无几

高天寒彻,如焚,如煮,如灰烬

 

游弋,逡巡,倒退着行走

在春天的墓园,我们兀然枯坐,四顾茫然

在真理的荒野,我们手无寸铁,两手空空

 

《籍贯:青木川》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

我从青木川来

 

有个作家叫叶广芩

写了个小说叫《青木川》

青木川出过一个真实的人物

他的名字叫魏辅唐——

魏辅唐(1902—1952)

杀过人、当过土匪、办过学、娶过六个女人

作为青木川民团团总

1950129,带所部300余人

向人民政府和驻军缴械投诚

1952427,被宁强人民法院

以恶霸反革命罪判处死刑

处决于他所兴办的辅仁中学操场上

19864月,陕西省委将原国民党

宁西人民自卫总队定为投诚部队

1987525,宁强县法院重审此案

撤销1952年的刑事判决

对魏辅唐不予追究刑事责任

进入新世纪,魏辅唐渐渐地从红头文件里活了过来

成为本县旅游的一张黑桃A

 

我从青木川来

我来自土匪的家乡

 

《蜡烛成灰》

 

三尺。逼仄,狭小,局促,容不得

自由的奔跑和畅快的呼吸

讲台就是祭台,小小的墓地

埋葬了多少人的青春和爱情

也加深着雕像的悲哀和夜色的沉重

使喇叭里的声音轻浮而浑浊

 

蜡烛的比喻,使所有言语黯然

失色。膏脂和精血燃尽

泪水流干成灰,一张张蛇皮

挂满春天的屋檐和额头

小小的烛火,可以照见

石头内部的黑暗,却无法

使每一种石头都闪闪发光

面对烛火萤火磷火野火地火

组成的火海,你可听见强大而虚弱的

石头内心发出的一声声惨叫?

“时间的利斧,终将收获一切!”

 

 

濮水钓叟诗四首              

 

【作者简介】濮水钓叟,原名黄文庆,陕南某高中高级教师,陕西省特级教师,首届、第四届“汉中名师”, 全国优秀语文教师,陕西省师德育先进个人,汉中市有突出贡献拔尖人才。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市书法学会会员,汉中市诗歌研究会副主席,第三极实力诗人。有1000余篇文学作品见于《中国青年报》《诗刊》《星星》《美文》《诗歌报》《绿风》《散文诗》《汉中年鉴》等20余家市级以上报刊书籍。出版散文集《佛坪等你来》。

 

《霾》

 

当西藏也被霾覆盖

当日喀则的雪山也被呛得咳嗽不止

当青海湖边的露水不再淡蓝而满面憔悴

当阿里山的月亮已经缥缈成遥远伤心的传说

当烟囱下的老板还在翘着二郎腿抽着雪茄

当山西河南的那些青山还被搂着香腮柔腰的私企窑主不断掏空

当一条条古老的小河和两岸的村庄被一家家造纸厂致癌

当京城那些戴着口罩的司机边堵车边骂娘

当表哥房姐们掏空了老百姓的生存底气

当霾不仅弥漫了视野和呼吸道

当它无孔不入地深入到了人们的肺部和儿童的梦境

当它注定会沉积为一种地质时代

 

我的忧心忡忡被加剧

退到多少有些灰蒙蒙的山里

开始在家里栽种消解甲醛的吊兰

清水养水仙

我用一把拂尘清扫一页页纸张

我用淡水画雪

 

其实  我知道

不能落下一场澄澈万里风尘的雨水

不能降下一天大雪

就不在齿间发出一个噪音

就不在指尖惹起一点尘埃

就不让不远处的早晨继续沦陷

就让那一张张白纸

依然白着

白成幻觉里的

一片雪海

 

《莫言获诺奖后,有太多的“大师”不太写了》

 

写得那么率性的人  忽然有什么卡在了笔端

写得那么天马行空的人  忽然从天空自行坠落

写得那么睥睨尘世的人  忽然混入了尘世

写得那么悲悯同类的人  忽然觉得该悲悯自己

写得那崇高的人  忽然觉得自己原本一直趴在谷底

写得那么尖酸刻薄的人  忽然心里酸溜溜的

写得那么自命不凡的人

忽然觉得该给莫言一个假意的微笑

写得那么以温情济世的人  忽然怀疑诺奖的公平而咬牙切齿

写得那么四方游说授人秘笈的人  忽然噤闭了尊口

写得那么非自己莫登金銮宝座的人

忽然觉得自己原来一直流浪在文学殿堂之外写得只是狗屁

写得那么厚重质实的人  忽然停下笔来谦恭地沉默

写得那么掏心掏肺具有大地良知的人

忽然低下头来陷入更深的沉思

 

这是文学短暂的沉寂期

有人穿过后可能愈加成魔

有人穿过后可能渐渐成佛

有人穿过后可能依然我行我素

有人穿过后可能与文学永诀

 

这沉寂可能是好事  疯敲键盘的为单位省了许多电能

铺纸狂写的为国家省了许多纸张留住了多少树木

四处摇舌的为问道于盲者省了许多时间

以文学为借口而耍滑偷懒的开始帮老婆洗碗

用文学为自己添加光环而不可一世者开始和前妻复婚

太多的当代孔乙己从精神病院出院转交到敬老院

大地上不再见缝插针地堆满垃圾

这沉寂当然也可能也是坏事

中国文学少了一些人气

王兆山之流从此知耻明白了自己只是舐痔结驷的可怜虫

文学史上

也因此有了一个疏疏朗朗的段落

 

《石 像》

 

当我发现自己活得过于虚无

就会去北方

找一座栖过鹰群的石崖

为自己造像

 

找回那些造过云岗石窟  敦煌石窟

龙门石窟  麦积山石窟的

黑瘦工匠

把我的眉棱造得高些

嘴唇造得厚些

颧骨造得方些

身躯造得魁梧些

 

低一点的我

高一点的我

瘦一点的我

胖一点的我

都站在苍苍凉凉的北方

站成浑沌的

一群神像

 

《良心复苏》

 

心这碗水

不小心就浑浊了

有些年  或许多年

怎么去澄

也不能清澈

 

回到僻远的山水里

或者回到一本书里

无意间  心碗里的水

就会清澈一点

 

而最好是回到故乡

回到住着亲人的村庄里

面对父母  或者面对他们的遗像

你会豁然明白

什么是真

什么是幻

什么是江山

什么是浮云

什么是乌鸦

什么是雪原

 

回到你的出生地

心碗里的水

就如同

当初一样清澈

 

 

 

程川诗五首              

 

【作者简介】:程川,第三极神性写作后起之秀。生于陕南山村,现就读于某大学。作品散见于《诗选刊》《中国诗歌》《中国诗人》《文学港》《红豆》等。

 

《他习惯用咳嗽声掩盖衰老》

 

旱事终究过去了,村庄占用了太多泪水

掩门而出是他唯一能够释然的方式

不同于打麦场里高耸的硕果

他空瘪,在一张白纸上飘飘荡荡

却攒不出一丝劲来篡改人生履历:

当过公社的售货员,做过乡村教师

贩卖过从甘肃来不及褪泥的大葱

百十公里路硬是用双脚在

祖国辽阔的大西北穿梭不止

然而,更多的还是在地下的生活

煤和铁吃透了他伟岸的肌骨

似乎与这个世界做了一个不恰当的比喻

活人在数百米的矿井下反对死亡

他们很少能够进入公众视野

除非一场灾难把他们推上人生的高潮

做到是是非非都了无牵挂

与地平线平齐的是他们来不及清洗

沾满汗液,煤灰与阴霾的旧衣物

作为它们的主人,他们只有在傍晚

才能重生,用咳嗽声证明自己的啼哭

尚未老到化作煤层中的一份子

整天苦守着那些僵硬而又冰凉的黑石块

把一颗热心砸得金盆满钵

 

《他习惯猫着腰前行》

 

肩膀已经不属于他最初的框架结构

父母之躯终于用旧了

缝缝补补一过便是半个多世纪

早年的重担使他反复掂量

自己的这一辈子究竟是为了什么

但仍称得算值

我知道他迟早会这么说

矿洞再低总有个出口

猫着腰把自己活得低低的

一来二去二十几载

离家时儿子还在牙牙学语

啃着手指,不会用软唇说“再见”

再回到家时他已经长成人

渐渐有了自己年轻时的模样

两者明显的区别就是背有点驼

声音有点沙哑,但仍可称一个好父亲

爱为了交换,长久的颠沛流离

使他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尤其在人群较多的场合下

他扭捏的不仅仅是无处安放的双手

猫着腰让他自豪,也会在潮流中

渐渐自卑,渺小,一无是处

想起那些再也见不到面的矿友们

和与这格格不入的半透明煤屑

覆盖住的笑脸

都是那么深远,持久,记忆弥新

 

《他习惯衔着烟头发呆》

 

用四个字解救他沉闷的灵魂:

“凤凰公主”,老家两块五一包的劣质烟

在他那总能变成高尚的事

他不喜欢用金钱衡量万物尺度

却经常为了几十块钱舍不得吃穿

试图积土成山,积水成渊

或许是过足了太多苦日子,金钱反倒罪恶

无论房前还是屋后他都是唯一的王

口衔香烟默默思悼着忽略的往事

可能也包括他自己,草木山石各有宿命

他思考的多半是横亘在中年与老年

之间的孤独。一个人,吸完一根

就少了几分落寞,在廉价的香烟那里

他找到了自信,眼神所无法捕捉到

停留在鼻孔中,化作一缕清风

随即而逝。他长久矗立菜园旁边

似乎看穿,又似乎等着我喊他父亲

碧绿的菜畦长势正旺

向着阳光他拂去几瓣烂叶子

一支烟也默默走向了飘渺的尽头

 

《他习惯私有制落泪》

 

他休息时双眼总是半启微睁

长久的恐惧占据了上帝的位置

他信神,信缘,信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闭上眼好好睡上一觉又有何不可呢

近乎奢侈,答案总是在问题之前否定

不屑于颐养天年,安度晚生

总是在手头上的活停下来的时候

从半包围眼眶中挤出几滴干巴巴的泪水

这样的泪因人而异,绝不会殃及无辜

曾有幸见过他落泪的样子

五十三,弯下腰来,像一头老黄牛

一声不吭地吐出几口淤气

周围时常有冬天的摸样

他的默哭散发着团团白雾

在人群中鹤立鸡群,尤为突出

这样的日子久了也就失去了意义

他的泪更像是一个人的事

没有人知道,他也不会被发现

一个人哭,天经地义

一个人哭,用盐分给生活添滋加味

一个人哭,细节和大概统统充耳不闻

任凭柔软的泪水将自己泡的浮肿

也不肯舍弃那一点点可怜的水份

告诉自己:这只是今生的一小部分

 

《他习惯用左手写字》

 

读墓铭碑文不是他的一技之长

高中做了三年打杂的假儒生

写宣传报,用尚未结束的文革句式

淘练着自己倔强的左手

后来结婚生子,长子夭折

再婚生子,次子用一只细笔

试图篡改他一生多舛的命运

迫于生计,最后他不得不

把脑袋别在裤腰上

钻进煤窑,在黑暗中寻找着光明

一只写字的手也为此饱受摧残

先是麻痹症,五指连心一齐同他较劲

伸开的手掌再怎么也关闭不上

再接着矿底古生物显灵

一坨百来斤的死亡之躯与他擦肩而过

伸展的双手自此终于找到了合并的理由

在血水中紧紧抱成一团

再到后来,他去了江苏宜兴的化肥厂

唤名范道。他用残损的手指

开始了一项更为娴熟的工作

在密布氨气的厂房里,他的笔法

依旧如一,遒劲,有力

丝毫没有泄露他不以言表的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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