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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 克:潜水者(组诗)

桑克:潜水者(组诗)
来源:今天视野网 作者: 桑克


□沼 泽

一切都是崭新的。他故作镇静,
好象已历上百次。他伪装成一个熟手,
面对陌生人或陌生的城市,竭力掩藏
内心的惶恐。当他沉默的时刻,并非胸有成竹,
而是他只能沉默。陌生的摇滚乐队,
新起的莫名建筑,引起他的痉挛。
他渐渐变得无所不知,洗头坊,按摩室——
但他从无体验,虽然他的描述与真实的一样。
他确实如同一个少年,把想象当成亲历,
把正在经历的却当成一个小小的传奇,张嘴胡扯。
如果他更诚恳一点,我还以为是中世纪。
他要求自己沉静。他要求自己类似
一片羽毛。柔软而粗糙的羽毛,只能远远注视。
如果过于接近,没人会欣赏它的轮廓,
它分岔的毛发,它沾染的灰黑色的雨渍。
它没有那么白,只不过对一个粗疏的归纳者而言,
白的幅度较宽而已。它沮丧地在风中挣扎,
无形的气泡四处喷溅,如同血管爆裂。

□夜 雨

你在看电视,楼外下雨了。
你撩起纱帘,走过落地窗,阳台的瓷砖
摸起来比较干燥。左面和对面的楼房全都黑着,
只有两间窗户亮着灯光。纱帘和百叶窗的后面,
是否拥有更加新鲜的内容?
隔着一扇金属纱窗,你的手没有碰到雨滴。
风向不是对着室内的,你转身走回起居室。
窗户不必关了,你可以继续保持体内正在沸腾的水分。
电视的音响竞争不过夜雨不停的咳嗽,
不是因为它的大嗓门,而是因为它的单调。
单调的东西,比如涌动的海浪,晃动的钟摆,
诱惑你临近睡神的怀抱。你眨动的眼皮也是单调的,
但你就是不肯睡觉,你勉强撑张着眼皮,
你以为这样就能延长你的寿命。
当你醒来,楼外彻底黑了,夜雨彻底停了,
只有电视闪烁着仁慈的光影。

□伤 心

与其说他平静,不如说他麻木。
就是他自己任由盛夏的暑气钻进
自己的大脑,将沟回之中的灰浆顶替。
他视而不见景色的差异,惟有他认为:
今天的夏天与去年的是同一位,
不论是刈草机切割草茬的那股香气,
还是顺着卡车厢缝滴落出来的腐汁,
都不过是云朵的诡计。他顺手关闭
感官的闸门,让自己睁眼昏睡。

□白水湖

雨下了一夜,窗户贴着飞蛾的残体。
我起床,沿着湖边走了一会儿。
浓雾遮住栈桥尽头的凉亭,
前后左右还是能够看清楚东西。

我没想看自己,我根本看不见自己。
我不敢以水为鉴,我怕掉进去。
水面漫着蒸汽与浮萍以及其他水生植物,
如果照看,我的脸肯定是花的。

在雾中行走其实不像梦境。
梦境比这清晰。梦境里根本没有雾,
当然也没有轻浮的日光。
我慢慢地走,但是眨眼就到了尽头。

到处是水,是香蒲与芦苇。
杨铭给我照相。一绺香蒲的宽叶
抽打着我的右脸。不疼,但是缺乏情意。
相机记录的其实不是我,而是风。

雏菊旁的青蒿,借风势甩我一裤腿露水。
冰凉的水让我打了一个冷战。
冷战是不会结束的,如水鸭的哼鸣
不是粗嘎的,而是嘤嘤的,暧昧的。

远处看不清楚,但是我知道数百米之外
就是去齐齐哈尔的高速公路。
昨天下午,我看到一面苍蝇拍式的
广告牌。经过的小汽车都是无声的。

我能够听见的只有无边的水声。
我不快乐,也不是不快乐。
或者说,我的心情就是一个零。
我在雾中游荡,是雾目睹了我的虚无。

我看看左胳膊,有五个红色的疙瘩。
右胳膊是六个。它们是蚊子吸血的痕迹。
我没杀它们。它们快到末日了。
我们之上的手何时落下来呢?

我低着头在湖堤上行走。
日光穿过浓雾,抹在灰黑的水面上,
但是转眼之间又消失了。
周围一点不安静,夜虫疲惫地叫着。

就是它们陪雨叫了一夜。
它们或许以为现在仍旧是在夜里。
雾是夜之衣还是什么呢?
夜虫没雨聪明,但是我却想睡了。

□寒 冷

我有些冷。我现在越来越像一条蛇。
我的体温随着气温改变。不是我适应季节,
而是季节将我变为我不想成为的人。
一个寒冷的人,一个坐在餐厅里颤栗的人。
他的心脏与身体都在哆嗦,仿佛不是冷的,
而是恐惧。他怕什么呢?他不知道。
现在天是亮的,正处于灿烂的下午。
他哆嗦。心脏或胸部似乎塞满切碎的橡皮,
眼里似乎塞满泪水,但却流不出来。
他有些冷。他现在越来越像一条蛇。
他坐在餐厅里,问自己:我冷吗?我知道
冷暖自知的意思吗?我知道我知道。
鹦鹉轻浮地叫喊着从树梢之顶飞掠而过。

□哈尔滨

幸存者活到何年
才变成苟活者?
我没算过,没人计算
雪的化妆能力。

讲给你听,
你以为这是传说。
为什么怀着必死的决心?
为什么雪融不化?

一个人的热度是不够的。
加上妻子以及友人
仍旧不够。
哈尔滨比奥斯威辛大。

没人相信。
我自己不免犹疑不定:
这是不恰当的比较。
双胞胎的面孔也有不像的。

广场的雪被车轮
碾成灰白的雪粉。
秋林地下通道关闭着,
夜班车在总站里咳嗽。

风雪之中的步行者
活到何年才变成
一个幸福的读者?
没人算过风雪的计算能力。

□孤独的怠工者

怎样把一篇报道写坏,
对他而言是多么艰难。
他不能容忍平庸的修辞,
更不能容忍词语之中
搀杂水泥与泥团。

最坏的报道仍旧出众。
这惹他生气。他已尽
最大努力,在里面添加
钻石粉末或者香槟酒
暗色的渣子。但是

它们的香味或许
太过微弱,如同经过
醋水浸泡多年的大蒜瓣,
只有所谓知音的食客
才能伸缩敏感的舌尖。

把它彻底写坏吧。
堤坝或者防弹墙兴许
显露致命的缺陷。
但是他做不到。他根本
做不成糊弄的勇士。

□胸 坠

让冷缩小。
让冷缩成小纽扣。
让它揣在衣袋,攥在手心。
让它拴上缎带,贴住柔软的汗毛。
——关键时刻,冷静一下。
但冷是那样辽阔,
血是一条冰河,更何况痴心的骨头?

□街头遇雪

雪扑上来,又黏又湿,
像痰。我没理会。
这算不上侮辱,甚至
也算不上挑衅。

我甚至有点儿期盼。
不,不是我,是我的脸皮。
它在雪扑上来的瞬间,
感觉到自己的存在。

又黏又湿的雪片,
仿佛抹布,让脸皮兴奋。
它高吼热情的沙漠,
它因打击而增厚了一寸。

□细 雪

雪下着,那么细小,
有一瞬间,我以为是雨。
若是雨就麻烦了,
街道该是怎样的泥泞。

泥泞也没关系。
没人在意,没人用这个
衡量交往的尺度。
我傻乎乎地哭了一夜。

我有那么沮丧吗?
不睡觉,在书架前
不安地走动。盯着封面,
想着里面冰冷的训斥。

不肯放过自己,
仿佛一块陈旧的橡皮。
对这身肉,我没有拥抱,
但不等于不怜悯。

□坦 率

窗外草绿了,与我没有关系。
我的季节与自然的季节并不统一。
我讨厌一厢情愿的统一,正如
我讨厌哗众取宠的分歧。
我不会觉得自己是一个圣人,
转身又觉得自己是一个草民,
自大与自卑交替,如同寒暑表的气节。
我宁愿把这孤岗想成凄凉的海岸,
我热热闹闹地钓鱼,或者看着夕阳
导弹一般坠地。麻雀或海鸥像子弹
在头顶穿梭。我知道它们伤害不了我,
但我仍然本能地低下头去。
我害怕——我承认我胆小如鼠,尽管
我默然对抗强加给我的花园。

□简 单

我可以直接,但我偏不。
我偏要晦涩,偏要要求一个成年人
继续他的晦涩之行。如果是你要求
我晦涩,我就偏不,偏要把心
掏出来,告诉你它不是黑也不是红。
它是酱油——我就是这么给暮春命名。
但我就此中了反对的小圈套,
但我就此不得不与接骨木的阴影平行。
我可以自由,但我偏不。
偏执必定害人,晦涩必定深刻——
谁告诉你的,这不是道理而是命?

□邀 宠

我故意躲在逼仄的鹅舍之中,
我听见了母亲的呼喊,但我默不做声。
——母亲终于意识到我的存在了。
但仅仅过了一刻钟,母亲便开始沉默。
我刚刚生出的些微欣喜转瞬即逝。
即便熬过午餐时刻,也没人再来找我,
????仿佛从来没有我这个人。
鹅粪与鹅毛的混合气味挠着我的鼻孔。
我知道我是一个有父有母的孤儿,
——没有谁必须在乎你的孤独。
门扉的缝隙透过来一缕蛋白色的光束,
照射着我又瘦又瘪的手指。我看见
指甲之中塞着细腻的油泥,但是
这与母亲的孤独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研 究

下雪了,我难过。
白色的雪仿佛白色的尸布。
这个比喻多烂,然而又是
多么精确。

不下雪,我还是难过。
街上全是陌生的旅人,
旷野上的,莫非也是?
我的心暖得浅薄。

我的难过与雪有关?
这问题,我查了一个午夜。
“即使你研究一生,
也不会有甚结果。”

我想哭,但却无泪。
借助川菜也是无用。
收音机恰好在播相声,
眼泪呢,不合时宜地涌出。

□夏至日

建筑物的阴影,
凉风飕飕,仿佛秋天。
酷夏在日光直射之地,
揉搓刺玫的花瓣。

经文以港曲吟诵。
我正在澳洲旷野旅行。
当然是在书中。
而且仍旧是垂头丧气。

乌云在头顶停顿。
电锯骤然激烈,仿佛
进入高潮的歌剧。
一锯一锯把你拽上绝壁。

其实片断更加深刻。
脑门突然显示这一行字。
仿佛在电影院里
悄悄捂过来的手心。

□潜水者

每日都来。不做匿名评论。
不做署名留言。
更像一名偷窥者,我常常羞愧

没有中年的智慧。
游戏,或调侃,接近你的内心。
但是不成,仍然脸红,如同少年。

想象你的生活。
你的傲慢,或者闺密的午餐。
你的羞涩也那么高不可攀。

是对优雅的敬畏。
你没猜对。还有,还有爱。
这是多么奢侈的词。

说出即亵渎。
不如暗恋,或性幻想自然。
你对自身也做过苛刻的批判。

清晨潜入这片水域,
是灵魂的替身。
尽管嘲笑吧,我腐朽的认真。

□梦 境

滑行,沿着盘岭公路。
脚下是光滑的棉球。
这么快的速度,耳边却没风声。

快到岭顶,我回头:
远处矮山之上,兴凯镇
裹在月光之中,像白色的馒头。

房屋,烟囱,电视塔,
全都柔和地弯曲,仿佛圆形的
薄膜,把矮山罩住。

我静静地望着
白色的月光,仿佛白骨一样
仿佛兴凯一样,安静。

多年之后,我也记着
矮山,小镇,白色的月光。
岭顶少年,慢慢转头。

□降 温

生日刚过,突然冷了。
我突然想起过去写的诗:
秋天在室内束手飞行。
我有些凄惶,仿佛末日降临。

前天更糟,阴了一整天。
正午也和黄昏似的。甚至不如黄昏,
那时至少还是暖黄色的。
阴沉沉的灰,仿佛十二版的长脸。

落叶也及时凑趣,噼里啪啦,
热闹得残酷。仿佛青春从我们身上
离别,临走,还拽走一只袜子。
那不是普通的袜子。

打赤的脚更冷了。
冷风在上面涂脂抹粉。
鼻子不通气儿,一使劲,
冲出来一股冷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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