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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树义:无题100首

赵树义:无题100首


□无题001(渴望变成一朵纯黑色的花瓣)
 
渴望变成一朵纯黑色的花瓣,吸尽太阳全部的色彩;
渴望与斑斓的色彩一起燃烧,变成一片灰烬;
渴望在这些灰烬里分不出什么是暖,什么是冷
什么是红,什么是橙,什么是黄绿青蓝紫;
渴望着一袭纯黑的风衣,站在花蕊之上——
比妖娆的黑牡丹更纯粹,比绰约的墨菊更彻底
拒绝昆虫营嗡的骚扰,任由自己慢慢枯萎;
渴望变成一朵纯黑色的花瓣,站在树的中央——
为什么眺望不停留在屋脊上,却悬挂在鸟窝边
欲落不落的温暖里?为什么眺望不徘徊在
告别的长亭,却陷落在似曾相逢
又未及迷离的眼眸里?为什么眺望不穿透黑夜
却纠缠在枝叶梢头缓缓降落的光照里?
为什么眺望不蛰伏在一片黑上,目睹我
一半冷一半热的身躯切割白昼之间的黄昏?
我是一朵纯黑色的花瓣,我在黑色的词语间自焚
 
□无题002(我以为已经永远淡去)
 
我以为已经永远淡去。山楂树倒映过湖底
山坡上的花像三月的阳春一样高过烂漫;
我坐在湖边,夏天潜伏在荷叶的帽檐下
风不曾学会舞蹈,春天就杳无音讯
季节的沟壑里果实渐次青涩,饱满,成熟
风把时光打开,从最轻的一页翻到
最重的一页,从最重的一页翻到最轻的一页:
花朵封存了含苞的蕊,果实像乳房一样
坚挺起枝头圆润的光泽,坠落悬挂在
暗紫的指尖;摇摆的叶片,腐败的味道
比成熟重,比果实轻。我以为已经永远淡去
我以为北方以后只有三个季节
我坐在山坡上,干净的山楂树,干净的岁月
落叶飘尽,果实的味道和连绵的秋水酿成酒
和雪和山坡一起覆盖了冬的寂寥。此刻
沉默是怀念最好的眺望,从夏到秋,从秋到冬
我等待春风乍起,等待桃花盛开
那时节,我会翻山越岭;那时节
白色的杏花像暖暖的黄昏落满我的脊梁
 
□无题003(泣血的桃花总开在三月)
 
泣血的桃花总开在三月,开在细雨的山坡
时光短暂如崖边水珠,红起抑或红落
谁家的女子还在唱着痴痴的歌谣?
“桃花来你就红来,杏花来你就白”
断肠的桃花词,纷纷扬扬的春雨
从北到南,从夭夭的《诗经》到蓑衣的陶潜
从缠绵的昆曲到二黄的慢板
桃花古典的曲牌飘摇在狂放的民风里
总是猩红一点,咳血一点,哀愁一点
白衣的男子徘徊树下,想起葬花的女子;
白衣的男子仰望杏花,满树错落的白
画满1699年忧伤的扇面。隔墙之外
路上的行人该笑还笑,该哭还哭;
山坡之上,开放抑或凋零,开始抑或结局
都只不过过往的春风;三月抑或四月
都只不过十二个月份之一
季节对表情的冷暖早已习以为常
 
□无题004(深夜,花蕊悄然打开)
      
深夜,花蕊悄然打开,怒放的姿势让人落泪
水隐秘而深沉,茎插入根部,夜色怦然心动
花蕊悄然打开,泥土湿润的声音侵入骨髓
让花长成树吧!流放的季节已经教会奔放
已经教会无所顾忌。剥去层层的叶片
打碎石砌的花池,让花长成树吧!
根尽可能地深,茎尽可能地高
摇曳尽可能地疯狂。让花长成树吧!
像庄子一样可以梦蝶的树,像蝶一样可以飞翔的树
让树在空中飞翔,让飞翔在自由中眩晕
让眩晕捕获每一个男人和女人
让男人和女人的秘密像阳光一样无遮无拦
让无遮无拦的阳光把夜色的暧昧彻底击为齑粉
……深夜,疯狂行走如水,花蕊打开如水
茎插入根部,灵魂潜入肉体
花朵怒放的姿势比幸福更眩晕
 
□无题005(生于巉岩,我们的花夹在……)
     
生于巉岩,我们的花夹在四月与六月之间
嶙峋,慵懒,不知名的白花
像峡谷悬于半空中的微笑。抬头仰望
阳光滑过崖壁垂直泻地,声音玲珑
悬崖紧贴阳光壁立而上,寂寞与恐惧生生不息
垂首俯视,河流穿峡谷而行,谷底深不可测
峡谷的来路幽深,峡谷的去路曲折
偶尔有鸟鸣像断线的风筝从空中掠过
白色的花随遇而安,白色的花生于眩晕的缝隙
半睡半醒。开放的日子只需一抷土的营养
睡眠的季节只需几株草的陪伴
白色的花睡着或醒着,眼中的裂缝无法消弭
摇曳于裂缝之中的生存方式命中注定
风,雨,光线和时光擦肩而过
白色的花凝视着一只鸟儿巨大的影子
在四月与六月之间晃来晃去
 
□无题006(悬挂天空或者浮于地面)
 
悬挂天空或者浮于地面,背影都是一个女子
一条水的曲线,一条泥土亲吻的河流
五月,阳光比四月深,比六月浅
五月,阳光行走在水边,眩晕的波纹
像花蕊一样次第开放,花的眼泪像乳房一样
娇艳欲滴。五月,阳光剔透了背影的秘密
碎片或曲线是时间的隐私
忧伤精心打磨,沉默成为一种姿势
光滑成为一种暗语。五月,背影是阳光的裸体
头埋在胸部,手挂在颈部,阳光照在背上
爱情行走在忧伤的碎片上。五月
放任阳光抚摸这条曲线,抚摸这个女子
放任亲吻比四月更缠绵,比六月更湿漉
 
□无题007(“我不惧怕死亡……”)
 
“我不惧怕死亡,我担心你活着的日子……”
优雅的台词像老电影一样经久弥新,你反反复复说着
天空就下雨了。谷雨之后,霜叹息一样寂灭
雨谷子一样开始发芽,明媚的春天里我们
多么想回到清明,回到清明前一天的山上啊!
烧荒的人播种了一山坡的眼泪,溪流奔向洼地
友谊、苦难、死亡离怀念越来越遥远,只有
爱情还是那样洁白……“除了一个女子义无返顾的诀别
你不要相信所有和你一起哭泣的人,不要相信
善良和感动。”你左手攥紧右手,世上所有的皱纹
加起来也没有爱情沉重。一个女子的眼泪
可以在一棵树上凿出一个洞,可以哭倒一座长城
一个女子的爱情远比河流宽广
湿润可以倾斜整个夜空,漂泊与雨季一起轻扬
泥泞直达天穹,男人的眼泪竟显得
那样虚伪:“我没有欲望,所以我是多么强大!”
 
□无题008(曾经十分迷恋死亡这个词汇)
 
曾经十分迷恋死亡这个词汇。这两个方块字
曾经被诗人们反复把玩,像两块鹅卵石
光滑,沉静,闪烁着神秘光泽。而此刻
当死亡以暴动的方式与我们面面相觑时
我们却只能去抚摸一面手鼓,让一面手鼓
与我们生死相伴。把痛缝在
被击打过一千次的兽皮下面,让痛
炸裂为鼓中心空气一样流动的碎片,让手
抚摸或者敲击这面鼓,看能长出
怎样的老茧,看时间和我们怎样把这些老茧
打磨出光亮,就像这面鼓尖锐的喊叫
这喊叫在我们的心底刻出一道沟壑
沟壑里的水开始结冰,沟沿上的泥土
早已落满草籽。我们细心
守护这些草籽,守护这些草籽深刻的裂纹
每年的春天,每年的五月
我们都必须去抚摸那些越淡越痛的哀伤
那些哀伤卡在五月的心口,惊鹿的五月
奔跑在伤口的锋刃上,格外敬畏每一粒草籽
 
□无题009(曾经把生死当作两块石头把玩)
 
曾经把生死当作两块石头把玩
左手一块,右手一块;
曾经把生死插在上衣口袋炫耀
左边一朵,右边一朵
其实,生与死是连体的
就像哭与笑是连体的,就像爱与恨
是连体的,就像男人与女人
是连体的。男人与女人的债不是算术
我欠你一辈子,你欠我一辈子
我与你各执一张欠条,却无法抵消
生与死是一辈子又一辈子轮回的债
是无法用秤分出轻重的分量
是无法用尺子丈量远近的距离
生与死,两只折磨生活的轮子
低于云端的缝隙,高于地表的皱纹
风,雨,闪电和雷鸣时常抚摸
一棵树在东岸,一棵树在西岸
一株草在南山,一株草在北山
 
□无题010(好消息和谣言一样)
 
好消息和谣言一样,都从柳絮开始
天空中旋转着化不掉的雪片
春天的行人从冬眠中醒来,打着哈欠
春天里困顿的行人眯缝着眼睛
弓身跑向炫目的五月。追随光阴的人们
怀揣信仰,温度攀援炎热爬向沸点
日子的腰身如一个女子,曲线扶摇直上
把所有的欲望送上一个高度
再在某个瞬间想起地心引力
想起自由落体;再在跌落之后进入秋天
我坐在路边打盹,我的孤独
像坐在电脑那端的女人,像卧床的女人
我坐在四月的路口,早春的花
和柳絮一样弥漫了眼睛
谁还会与我一起等待二月的消息?

□无题011(出生便已中年)
 
出生便已中年。正午时分,我们的皱纹里
倒伏着一拢麦子,倒伏着一拢没有麦芒的麦子
金黄是那样的沉重,姿势镰刀一样优雅弯曲
像盛满雨水的玉米叶子。我们行走在正午时分
行走在早熟的田野,朝露不曾滚落
已经看见熟透的黄昏,已经看见黄昏背后孤单的黑
把帽子脱去,把外衣脱去,把鞋和袜子脱去
正午时分,我们便已学会与夜色一起放手
正午是最重的时光,也是最轻的时光
是最真实的时光,也是最虚幻的时光
正午就像爱情,就像男人和女人的混合体
就像性与情的混合体,谁能把最需要的部分剥离?
仰望阳光和灵魂与抚摸夜色和肉体一样具体
一样无法抗拒。我们是正午成熟的阳光
是没有麦芒的麦子,很早就学会了默默承受
 
□无题012(梦里的交叉路口……)
 
梦里的交叉路口和白天的场景一模一样
我在路口走失,路口横卧一座桥上
我看不见桥下的流水,看不见桥边的行人
我陷落小城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屋檐
不知不觉回到一道山坡。下雨了!
大雨突然斜过天空,你隐现在山顶
我悬挂在山坡陡峭的泥泞里,无法
抓住一朵花的滑落。山脚下站着很多人
他们的脸孔冰凉,我越过冷冷的雨水
看见六月的眼泪金黄,看见一穗麦子弯曲
哦,饱满的时光!我在雨里想念麦地
想念麦垛上柔滑的温暖——哦!麦地
我那遥远的河流,谁沿着你的金黄逐波而下?
谁用细细的麦秸编织一张六月的婚床?
那时候,我羊一样卧在麦地思念沉重的麦穗
那时候,我水一样流浪在麦芒的光洁之上
 
□无题013(无以言说的月份)
 
无以言说的月份。光,箭一般穿过;
伤,线一般缠起;渴,扶摇阶梯
你为何不用直线把我送达沸点?
我默数台阶,100该多么完美!
或者,108也好。一群散落的星宿啸聚山林
108只整齐的酒碗貌似108个朋友
一只手指蜻蜓点水了一座山的倒影
谁还能掀动腥风血雨的江湖?
七月有31个日子,我爬过30个台阶:
从零点到6点,我不屑黎明华丽转身;
从6点到零点,我拒绝夜色拥我而眠
阳历的七月在此一刻画出另一个半圆
阴历的七月在下一刻勾出另一条弧线
我多想吹一只气球抵达99高度
流火时刻,冷热更替
破裂。飘散。落入灰,或尘。
 
□无题014(下雨了。我住在酒店……)
 
下雨了。我住在酒店,左耳听不到风声
右耳听不到雨声。朋友在电话里说下雨了
我说我不想出门。我住在酒店的13层
可是酒店的房牌里没有13层;
酒店的房牌里没有13层,但我还是住在13层
我经常下错电梯。我经常找不到房门。
我住在13层,离天空的距离并不近
离地面的距离却更远;在另一个城市
我的家在6层,办公室在4层
上班的高度与下班的高度相加也比这个城市
离地面近。雨从窗外无色无味无重量地划过
我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
下雨了。这个城市的雨水很充沛,很饱满
这个城市盛产荷叶,也盛产多情的女子
房子很高,马路很宽,楼与楼的距离很远
我站在无声的窗口,心情很平静
我知道这个城市很大
我知道这个城市的雨水很多
我凝视着从14楼斜斜飘下的雨线
想莎士比亚喜欢的十四行诗应该是线装的
 
□无题015(夜晚。独坐仲夏的路口)
 
夜晚。独坐仲夏的路口凝望十字的喧嚣
飘荡的溽热下浮沉着多少冰冷的往事?
出走的优雅,回家的尘或脚
谁反反复复踩疼水泥坚硬的尖叫?
有月光置于头顶,遥远得几乎归零
有灯光斜于树梢,婆娑得几乎飘渺
有萤火虫提灯而过,手机里的短信
哪一条更沉重?哪一行更烦躁?
不想猜测哪个是无家可归的人
不想猜测哪个是有家不回的人
不想猜测哪个是肩着家散步的人
门关闭了,该回来的还要回来;
窗敞开了,该出走的还要出走
我坐在街头,挽手的中年或晚年等待少年
喧嚣的十字街上,夜色淡过苍黄
寂寞淡过忧伤,我淡过高楼下越来越低的小巷
 
□无题016(秋风到了吗?)
 
秋风到了吗?早晨我用日晷测量
还有半个时辰;晚上我用双腿丈量
还有半步。秋风的脚尖几乎踩痛
我的指尖,晷针的阴影曳地
死亡之月,谁是谁的最后舞步?
我抚摸一堆如霜的文字如抚摸一枚枚
冰冷的甲骨;我渴望知道雪的消息
渴望降落一场彻天彻地的白
渴望把所有的枯枝和心思变得干净
你我炫目的牵手终在斜阳里谢幕
爱情或恨;友情或妒;亲情或累
秋风来临的前夜我兀自打扫门庭
谁坐在一块青石上等待夜色救赎?
 
□无题017(初秋的树上摇摆着两个词)
 
初秋的树上摇摆着两个词:死亡和救赎
一个诗人死了;一群诗人在泅渡
八月打鞭而来,秋的扬尘竟那样重!
一个诗人死了,秋风掀起他的草稿本
阅读有关砍伐的白描,阅读裸露的根
他的生命以树命名,光泽竟那样青涩
29枚树叶前仆后继,树上结着的句子
树叶般坠落,活着的诗人们竞相捡拾
他美丽的生命比他吟诵的诗年轻
他生命的标点泪眼婆娑。诗人们回忆:
曾看见昨夜自由的风声,曾看见树枝上
颤动的月影,曾看见生命瞬间变得很轻
我却听到一枚叶子低过心脏的自语:
“世界,你自由了,我也自由了!”
一枚叶子掠过,我窥到飘零和冷的秘密
八月的冷抢先九月登陆,比十月更卑琐
我也是一棵树,在以后的日子里
我会不会在每片树叶上写满救赎?
 
□无题018(秋天已经来了)
 
秋天已经来了。秋天踩过喧哗
踩过喧哗最后的一寸光阴
一头栽倒在门外的石板路上
你说,坐在台阶上说一会儿话多好
坐在台阶上小憩,低声说话
话题与黄昏无关,与高低远近无关
与麻雀、蚂蚱、蒿草和收成无关
树叶的边缘已经泛黄,夏天旱过春天
秋天矮过屋檐,田野和晚风
和或滴答或连绵的秋雨已无关紧要
坐在台阶最后的温暖上说一会儿话
就像傍晚不经意间漏下的黑
就像黑夜里无声钻出的蝙蝠或猫
就像地头偶然发现的鼹鼠洞穴
它们收藏的粮食够过冬吗?
这个问题回答不回答也不重要
说一会儿话,不是象征主义
 
□无题019(秋天飘落一方水塘)
 
秋天飘落一方水塘,大过三口水井
小于两座院落。麻杆成捆地沉入水底
蛙鸣从池塘里一节一节拔起
半个温暖的黄昏,一段沤黄的季节
麻绳把乡村的日子一捆捆晾晒屋檐下
——黄的谷子,红的高粱,圆的南瓜
扁的豆荚,还有一个麻白色的村庄
我看见初冬的台阶下有人在纳鞋底
深冬的斜阳上有人在打鞋帮
我看见鞋的夹层里收藏着三个月份
这些月份薄如岩层中的树叶
麻白色的针脚,时光的雪尘或风霜
我看见三月把这一切埋进泥土
看见蒿草沤出的肥料,阁楼上的种子
还有发芽的记忆一起长成夏天,长成盐
长成苦涩的根,长成九月的山坡
我在流水的沟壑里捡拾父老乡亲的皱纹
一粒成熟的玉米复制了一个轮回
我坐在水塘边听一池蛙鸣歌唱一捆麻绳
我是丢在岸边的一只鞋,守着半行脚印
 
□无题020(爱,一声叹息)
 
爱,一声叹息,萧萧的落木无边了夏季
夜色依然沉静,时光依然沉静
泣血的黎明抬抬脚,谁失足在早晨的鸟鸣?
爱,一声叹息,谁把“唉”收进行囊?
一生风口,谁还会在意雨?谁还会在意霜?
岸泊船头渡不动水,水立潮头渡不动浪
毕竟已是毕竟,伤口可是渡口?
你说,“再不会爱,也不接受”;
我说,“日子没有朋友,只有香烟和酒。”
爱,一声叹息,犹豫惊动了苍茫
伤痛无奈掠过,无奈平静流去
在这样的夜晚,请不要说话
在这样的夜晚,春风无力恨秋,夏雨无力恨冬
最娇气的花,最好交给两只浇灌的手
                     (2009年1月定稿于太原)

□无题021(日子该是什么样子呢?)
 
日子该是什么样子呢?窗外的秋天很温暖
秋天里翻晒的谷穗很温暖,玉米的牙齿
暴露在秋阳里的微笑很温暖
秋天的深处埋着一坛老酒吗?落寞很温暖
水在悬崖上的行走独一无二,流动或跌落很温暖
一池水消失了,一粒粮食发酵了
坐在老酒的旁边,经年的香气很温暖
秋天坐在夕阳里回忆往事,爱与被爱
像两只酒杯,像两只拴在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挣扎与逃生,失败与痛苦,放弃与怯懦很温暖
阳光稀疏,最易碎和最结实的感情很温暖
守着这惟一的财富吧!水在岩石上凿出美丽的图案
光影波动,秘密像老酒一样雪藏,咀嚼很温暖
 
□无题022(故乡就拴在屋檐下的那条绳子上)
 
故乡就拴在屋檐下的那条绳子上,风吹过来
你走到老远老远的地方也能听到她的声音
故乡拴在绳子上荡来荡去,熏黑的屋檐
压低了视线——你看不见故乡的样子
但你能想起故乡烟熏的脸;你看不见烟熏的脸
但你能想起脸上黄土的皱纹;你看不见
黄土的皱纹,但你能想起皱纹里浑浊的泥水;
你看不见浑浊的泥水,但你能想起
泥水里倒伏的野菜;你看不见倒伏的野菜
但你能想起野菜根部耐嚼的味道;你看不见
耐嚼的味道,但你能想起
介于深与浅、稠与稀、干与湿之间的气息
想起那一抹泥巴裹紧的日子……
故乡的日子就挂在屋檐下的那条绳子上
雨斜过去,那些日子便苔藓一样潮湿起来
 
□无题023(种烟的人坐在屋檐下)
 
种烟的人坐在屋檐下,烟叶走在离家的路上
贩烟的和查烟的也走在路上。已是深秋
烟草青灰色的叶子划破村庄的炊烟
路上的尘土比烟锅里的烟雾寂静了许多
贩烟的人正爬过一道山坡,查烟的人
正翻下一道山坡。种烟的人坐在屋檐下
他分不清楚是那拨人给了他一个好价钱
种烟的人坐在屋檐下,看见天空的乌鸦
和平时一样的黑;种烟的人坐在屋檐下
看见晚风像麻绳左缠一下右缠一下
黑夜就像一张蜘蛛网罩下来了;种烟的人
狠狠抽一口烟,烟雾像赶路的灰尘一样
种烟的人吐一口吐沫,搓搓沾满烟味的手
回屋找他涂过香水的烟熏一样的老婆去了
 
□无题024(秋天已经老了)
 
秋天已经老了。我的呼吸绕过秋天的树冠
嗅到秋天抑郁的气息。我坐在屋脊上眺望
一枚玉米叶片遗失在泥土里,合拢的手心
灌满赭色的水,仿佛一只陈旧的袖口
赭色的水接近屋檐下的灰尘,接近烟囱上的砖
接近磨刀石上一弯剥落的锋刃和铁锈……
一滴水或一泓水就是一片叶子的河流吗?
从初夏憋胀的饱满到深秋倒伏的枯瘦
一滴水或一泓水的泥沙就能压弯一个秋天
一粒泥沙的重量就能压皱一粒种子
一粒种子的重量就能压扁一昼一夜的想念……
秋天一分一秒地老了。秋天的脚步赶不上
拨节的尘埃,秋天的胡子结满白色的霜
你说这是季节的盐,它和秋水一起腌制冬天
你说这是头顶的智慧,它和沙子一起垒砌峰巅
可我的视线却只找到一条深秋隐藏的小径
我只想坐在屋脊上看老着的秋天经过
只想守在一棵树下和秋天低声说几句话
只想坐在秋天经过的路口捡拾一枚瘦瘦的树叶
只想把这枚瘦瘦的树叶裁成瘦瘦的日历
让明年依旧秋波荡漾依旧丰乳肥臀的秋天
依旧荷半手掌的秋水,半手掌的姿色
 
□无题025(我无法凝视,曾经那样亲近)
 
我无法凝视,曾经那样亲近。秋天最后的金黄
秋天被收割的金黄,秋水咿呀,你远去的背影
像一盘沉重的碾子:滚动,所以寂静
滚动,所以不发出任何声音。我的词语在你面前
戴着脚镣,充斥逻辑,无法跳跃
我的沉重没有声音,就像绷紧的发条不敢弹奏音乐
我曾经把童年和弹弓遗忘在那堆金黄里
我曾经在那堆金黄里枕着斜阳酣睡
我像麦芒一样睡去,秋天就走了
我像疲惫一样打盹,冬天就来了
我醒来,我的头发上是麦秸,我的脸庞上是麦秸
我的衣襟、裤腿,还有鞋上都是细细软软的麦秸——
那些割去麦穗的麦秸,那些搅拌在泥墙上的麦秸
那些在炉灶里引火的麦秸,那些不隐藏一粒麦子的麦秸
……它们成垛地站在阳光里,等待雨水侵蚀
我望一眼远处黑魆魆的树和山
抖一抖身上光滑的麦秸,转身离开村庄
 
□无题026(好大的一个秋天啊!)
 
好大的一个秋天啊!金色流淌天边
坐着的,走着的,跑着的
九月的人们都在忙着收割。秋天可曾
记得二月的雪、三月的草、四月的花?
可曾记得五月的疼和坍塌的房子?
时间像女子柔软的手,春天的伤口
轻轻滑过夏天,秋天就不会忘记收获
时间水一样光滑,我们学会了忘记
忘记很好,生活的肩就那么宽
背就那么厚,谁愿意背负太多的东西?
发生的就让它快快活活地发生
忘记的就让它干干净净地忘记
我们就这样变得一身轻松,我们就这样
在天空下划出一片明亮的池塘
水流起来,水动起来,水活起来
我们就水灵灵地把握了一个接一个月份
 
□无题027(收获季节应该学会什么?)
 
收获季节应该学会什么?与秋天一起转身
让脚下的泥土如淡黄的落叶纷纷落下
让天空的落叶如深褐的泥土纷纷扬起
我站在秋天的边缘,我把双腿插进土地
像播下一行种子。在冬天来临之前
我播下我所有的种子。我的种子被雪藏匿
被冰覆盖,被结实的泥土一层一层包裹
一粒冬天的种子,一粒剔透的种子
一粒吸收十二月寒冷精华的种子
我把这些种子撒在冬天的屋脊
我不指望看到蒲公英在春天流浪的风景
就像不指望每粒精子都会长大成一个孩子
在秋天饱满转身,在秋天无霜告别
我什么也不需要说,什么也不需要做
诊断一粒冬天的种子是否发芽
不需要任何方法,也不需要任何器具
 
□无题028(一滴水会比秋天沉静)
 
一滴水会比秋天沉静,还是会比月色高远?
一滴水的行迹总匍匐地面,低过更低
一滴水的心事总流放天上,高过更高
石头或山隐秘的夹缝,水初启的子宫
泉水的啼鸣叮咚,眼泪滴答无声
选择生于沟壑或峭壁,就不要哭泣地势起伏
就不要祈求流速静止,从骨缝里
挤压出的乳汁再喷涌都无法超越河水!
水的眼泪是秋后的伤,是月亮上的霜
让自己降落,让流放的心事回到地面
让米粒一样的叶片也凋零
让针芒一样的花蕊也败落
赤裸裸的季节,赤裸裸的风景
让一切都回归于纷扬的坠落
回归于粗粝的河床,回归于一无所有——
干净的石头和泥土,干净的枝干和根
平常的心和平常的日子不需要泼水节
 
□无题029(谁仰望过秋天?谁沐浴过秋风?)
 
谁仰望过秋天?谁沐浴过秋风?我童年的村庄
倒伏在泥泞的小路上,像一行稀疏的蓖麻
镰刀赤足走过泥水,庄稼收割的声音深陷
鼹鼠的洞穴,秋天的每一片叶子都已
被雨水湿透,被霜露染色,被阳光卷曲
消逝的时光不曾黯淡,该倒伏的都会倒伏
该捆束的都已捆束,比日子更沉重的不只粮食
比粮食更成熟的也不只季节——
谷穗高过谷杆,玉米穗粗过玉米秸
农人佝偻的腰身低过一道又一道山坡
农人摔落的汗水湿过一片又一片洼地
一群鹞子流连天空的深蓝,遗忘的稻草人
依然孤独地守候在地头。我曾经
站在村口盯着冠盖半个村庄的老槐发呆
我曾经站在阴凉地盯着树上的鸟窝发呆
我曾经坐在树根上盯着虬结的根须发呆
我曾经坐在树杈上盯着斑驳的黄昏发呆
……那幅时光涂抹的场景早已老成一幅山水
在那山水里有弯曲的谷穗,有红胡子的玉米
有积水的洼地,有悒郁的鹞子
还有干瘪的稻草人和鼹鼠潜伏的洞穴
此刻,它们正一起遗落在农人拱桥一样的背上
 
□无题030(如果以一棵树的姿势探望天空)
 
如果以一棵树的姿势探望天空,该有怎样的高度?
一棵头发落尽的树,一棵肢体干净的树
一棵耄耋的树。这棵树长在河的北岸,山的东坡
一个叫东坡的人曾醉卧树下,把酒中秋
东坡不想女人只想自己的兄弟。此去经年
衰老的月光像遍地艾草摇曳着一个圆的日子
这个日子离宫阙只有半个时辰;十五的月亮
满在十六,圆的杯子里总藏着一滴隔夜的清酒
老了的东坡只想兄弟,不想姐妹
东坡老了的亲情像野草一样慌不择路
东坡老了的亲情像野火一样纵情奔窜
从春到夏,从夏到秋,就为那一首唱不动的词
就为那一碗干不尽的酒。老了的东坡,倾斜的东坡
难道做一棵倒立的树不好吗?倒挂水底——
“它已死去多年,而河流,仍在不断涌动。”
                     (2009年1月定稿于太原)

□无题031(谁歌唱秋天?谁亲近诗歌?)
 
谁歌唱秋天?谁亲近诗歌?秋风的节日里
我得到某些暗示。昨天已被时光收割
男人和女人的眼神为什么还被秋风迷惑?
原野已被风霜打扫,果实为什么
还总坠落在季节袒露的山坡?
我行走在夹缝,查阅自己的手纹
谁又在某个时刻突然走失?生命越过手背
爱情交叉蜿蜒,粗糙的根,饱满的茎
峰起的果实滚烫欲滴。燃烧的男人和女人
奔跑在秋天的屋脊上,一把利器的双刃
谁触摸你寂然的冰冷的光滑的芒刺如霜的剑柄?
鲜美的爱情曾是不带壳的水果
生命层层剥离外壳,孤独渐次抵达内部
该成熟的时候早已结束
该结束的时候必定又发生
某年某月某日,我看到的季节简单到一幅裸体
 
□无题032(寂寞是生活里最常见的场景)
 
寂寞是生活里最常见的场景:一个人走进公园
走向树下的长椅。秋天。下午五点钟。
阳光从肩头滑落,时光是一面易碎的镜子
落叶金黄,寂寞捡拾那一片都会痛
往事高得像一赌墙,忧伤厚得像一块砖
风景迤俪远去,墙那边是往事
墙那边的那边还是层层叠叠的往事
忧伤像山顶上风雨打磨出的石头。独坐长椅
寂寞沉静得似秋天,秋天沉静得似湖
一缕秋风拂脚吹过,一枚树叶擦肩飘过
风平静得不可思议,阳光平静得不可思议
感觉像一块冰,冰的下面空空荡荡
时光像一掬空气,空气的上面空空荡荡
寂寞的公园,树与树平行,花与草重叠
道路与道路错落有致。下午五点钟的湖
会是一个夜晚幽深的眼泪吗?
寂寞说,思念很痛,痛到麻木;
寂寞说,忘却很美,像一个谎言……
 
□无题033(秋后的雨灌饱洼地)
 
秋后的雨灌饱洼地,灌饱益虫和害虫的肚皮
我喜欢的蛐蛐的歌子、燕子的鸣唱
折翅在夏末和深秋断断续续的镰刃上
我坐在屋子里没有出门
他们说雨天适合聊天、打牌、喝酒和做爱
我望着窗外的雨丝只想一个人发呆
寻找是很沉的木头,等待是很沉的石头
我曾想用这些木头和石头修盖一座房子
我曾想背着这座房子四处流浪
可此刻,我坐在老房子里心淡如雨
秋水该是秋雨的姐姐吧?秋波可是秋雨的妹妹?
秋景就是姐姐的风景了,秋意可是妹妹的心意?
我觉得那些雨丝最像麻沤出来的线
细细白白软软,像一个素衣女子窈窕的眼神
那些雨丝是秋水做的骨头,秋天被轻轻挂起
蚂蚱还在秋后的泥泞里做着最后的挣扎
燕子遗落的鸣叫猛地刺伤它的脚心
益虫和害虫备好过冬的粮食,钻进洞穴冬眠
我的生活还在寻找和等待
我抬首望望灰蒙蒙的天空,好大一个账薄!
 
□无题034(月份增长,叶子黯淡)
 
月份增长,叶子黯淡,秋天的躯干渐渐消瘦
风抹去最后一层光泽。村庄写意的青烟
袅袅如几只麻雀,鸟鸣划过秋天的额头
左边一行皱纹,右边一行皱纹
上边一行皱纹,下边一行皱纹
等到深秋老成一首绝句,土丘才会荒凉
等到初雪翩然吟出平仄,沟壑才会干涸
看啊!看啊!看啊!——
一片叶子游荡在晚风柔肠百结的秋千里
一块树根晾晒在斜阳暖暖的子宫里
一块石头裸露在流水宽阔的河床里
秋天轻轻打个喷嚏,身上最后一滴水珠
没入草丛。矮矮的草坡一片黄过一片
像老叟脸上的瘢痕;高高的大雁一群黑过一群
它们的翅膀不约而同地滑向南方
鸟羽升上去,鸟鸣落下来,寒流欲来未来
秋天轻轻咳嗽一声,雨就走了
秋天轻轻捋一捋花白的胡须,雪就来了
一枚瘦瘦的牙齿脱落,大片的雪花说来就来了
 
□无题035(冬天的树还站在夏天的地方)
 
冬天的树还站在夏天的地方,黑魆魆的两排
积雪的路离秋天并不远,离春天也不近
北方简单的表情总孤寂如一行皱纹
南方下雪了。彻天彻地的雪。
南方人从前专程赶到北方看望的雪。
这雪是北上的南风带回去的吗?
这雪夹着雨,夹着冰,还夹着北方的温度
雨离热带的距离与冰离高原的距离哪个更近?
这雪是含在口里的夹心饼干,南方饿了
还有些缺水。雪从北迁徙到南已不再是风景
零度的雪,零度的雨,还有零度的冰
同样体温的东西居住在同一件容器里
竟然变成了一场零度的灾难
北方的人们站在南方的铁路旁等待通车的日子
北方滞留在南方的人们雪白雪白的,不只站成两排
 
□无题036(雪落下来,把你的脸映得……)
 
雪落下来,把你的脸映得一半红一半白
你说,我什么也没有了,我想离去
我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你说曾去看过春天
那些青草太苦涩,浸泡着太多的心事;
你说曾去看过夏天,那些花朵太烂漫
刺伤过太多的眼神;你说曾去看过秋天
那些果实太沉重,你的心一直往下沉……
冬天说来就来了,你说你什么也没有了
你这样说着,雪就纷纷扬扬落上你的房子
落满你的肩胛。我转身望着远处的树
望着树上笼着的烟。我说还是去看看春天吧
哪怕只有一个草根;我说还是去看看夏天吧
哪怕只有一瓣残花;我说还是去看看秋天吧
哪怕只有一粒种子。你抱着肩站在冬天的边缘
身后一座挨一座的房子上覆盖了皑皑的雪
 
□无题037(小雪是一个节气,是一幅场景)
 
小雪是一个节气,是一幅场景,更像一个人的名字
雪没有下。我站在我的侧影旁边,背影深处
我的侧影里有我,我的背影里也有我
我站在我之旁,影之上
我的左边躺着三月的桃花和一支款款的歌谣
我的右边落叶温软,十月的叮咛
却一瓣一瓣黄出寒冷。我凝视窗外
雪没有下,30层的脚手架
没有接到一片雪花。我移近光线一步
远离自己半步。偶尔,我会想念明年的三月
明年的十月,还有明年的小雪
我想念的日子什么时候才会像瓦罐里的豆芽
细细地白白地拨起腰身,鹅黄了头发?
我什么时候才能走出我的侧影和背影
像一片雪花,在小雪这一天
想来就来,想不来就不来?窗外的光线
靠近我半步,光线的温度
足够把一个简单的节气溶化为一幅斑驳的画
 
□无题038(落地玻璃的倒影里我身在何方?)
 
落地玻璃的倒影里我身在何方?一场大雪
突然降落,一帘白日梦遮蔽半个天空
雪片梨花似的落下,一瓣一瓣,像风中的信笺
梨花似的雪片一瓣一瓣落下,虚无不期而至
冬天的第一场雪很大很轻,悄无声息
感觉像从电影里飘下来的
感觉像从摄影棚半敞的天空洒下来的
我静静地站在落地玻璃窗前
不禁想起纷纷扬扬的四月。雪片滑过玻璃
忧伤浸过雪水,我凝神之间
雪说停就停,就像四月突然从记忆中跌落
我无法看清四月飘忽的背影,无法看清
四月湿漉的黑发。四月低一低腰身
洁白的梨花零落为泥,梨园深处
泥泞的脚印沾染一抹草色。我站在窗前
窗落在半空,道路瞬间干净如洗
仿佛雪从未来过。我双手交叉
抱肩站在窗前,道路中央人车如鲫
一场大雪悠忽之间无影无踪
 
□无题039(冬天。冬天。冬天……)
 
冬天。冬天。冬天……日子不经意念叨着
冬天就来了。冬天像一个瘦骨的女子
眉梢微微挑起一道冷风,冬天就来了;
嘴角低低弯过一道寒流,冬天就来了;
鼻翼柔柔地滑出一道弧线,冬天
踩着冰鞋就溜过来了……记忆的冬天
耳垂上叮当着晶莹的冰挂,脚底下洁白着
咯吱吱的雪地,冬天扭一扭细细的腰身
男人们就感冒了。男人们在屋子里喝着老酒
孩子们在院子里堆着雪人,瓦楞上滴答的雪水
屋檐下悬挂的冰凌都是那些年最沉郁的心事
记忆的冬天早已收藏在冬天的阁楼
盘腿的祖母盘算的日子依然细水长流……
 
□无题040(冬天就是苦难吗?)
 
冬天就是苦难吗?年末岁初的背影最是疲惫
一年又一年,冬天的日子最是蹒跚
也最是简单。高处的果实悄然落下枝头
地下的果实寂然挖出泥土,树,藤,或秧子
干净的干净,枯死的枯死,拔除的拔除
冬天的寂寥里依旧点缀着绿的叶子
红的梅,或白的雪。雪不去等待也要降临
白茫茫的天,世界却不会彻底干净
白茫茫的地,疲惫却是真实的疲惫
在冬天,瑟瑟的日子不得不显出瘦弱的样子:
果实有了,种子还在;冰有了,流水还在;
花有了,绿叶还在;寒夜有了,炉火还在
……看似潦倒的冬天,内心其实也很富有
坐在屋子里,气温降下来,炉火升上去
一个身体渴望另一个身体,冷热交替
冬天最适宜谈情说爱。一个男人与一个女人
对坐炉前,一个湖泊对望一个湖泊
目光说,击中飞翔的鸟或狂野的兽为情爱下酒吧
日子被木炭烤成一壶解乏的陈酿
透明的液体装在透明的酒杯里,窗外下起大雪

□无题041(在冬天,没有人可以像雪一样来去从容)
 
在冬天,没有人可以像雪一样来去从容
雪,开过之后凋谢;雪,白过之后寂灭
天空,树,还有房子的高处不留余痕
雪地里泥泞的篆字暗示了鸟兽的踪迹
我面对雪耀眼的白忧心重重:雪可以轻灵
可以纯粹,但雪不放弃,也不能放弃
放弃只是一声叹息。翻看泥土
不难找到雪的种子,雪的心事轻轻藏起
却比泥土还厚重。泥土里埋葬着
雪的身,雪的魂,雪的梅一样的情爱
雪选择最轻的方式放下身段
雪选择最重的方式祭奠结局
梅的红是因为雪的白,冰的重是因为雪的轻
冰层下面,河流的声音像泥土一样裂开春天
 
□无题042(月份只是年轮上最寻常最浅显的刻度)
 
月份只是年轮上最寻常最浅显的刻度
与其余的月份相比,11月并无深刻之处
那年的11月我与死亡邂逅
前年的11月我与死亡擦肩,这年的11月
我的朋友正独对死亡。死亡是朋友
用心血喂养的孩子,挽成血脉上的结
爱解不开,恨解不开。死亡的结在摩挲中
保持着鲜红的胎记,抚摸月份的刻度
我不知道是否可以用温度丈量时间的长度
是否可以用长度丈量空间的高度
是否可以用长度和温度丈量天堂和地狱的厚度
白昼和夜晚刻写在日子的正面和反面
就像手心和手背,透过隐晦的手纹
我看见那年的11月站在零上,前年的11月
藏在零下,这年的11月停摆在零度
……命运的偏差并不大:零上或零下;
雨或雪;凝固或冰——
11月的指针像两支箭刺进死亡的心脏
 
□无题043(某年的11月像两棵树)
 
某年的11月像两棵树。我从一棵树的旁边走过
一棵树就站在路边;我从两棵树中间走过
两棵树就站在路边;我从一片空地走过
所有的树都站在路边。我像一只鸟
寻觅在树间的缓坡,看见山坡上,田野里,院墙外
或高或矮或粗或细或直或弯的树挤满11月的道路
我站在路边看到许多的树,我看见两棵
兄弟一样面对面的树身上刻着同样的文字——
某年11月的某个日子,卡车很重
自行车很轻,人像鸟一样飞行……
我看到树上的伤痕里淌着乳白的汁液
看到自行车的尸骸猩红,看到一只鸟灰黑
看到一个人在两棵树中间叶子一样滑落
我拍拍尘土,从那年的11月站起
听见一棵树与另一棵树的低语:站立就要学会
像鸟一样飞翔,飞翔就要做到
像鸟巨大的翅膀一样义薄云天。我记住了树的话
我盯着树身上流淌着汁液的伤痕告诉自己
一生的恐惧不过如此
 
□无题044(有一个词让我心痛)
 
有一个词让我心痛。她像一串红红的辣椒
挂在屋檐下,粉末在钵子里,心碎得扎眼
看到这个词,我就止不住想流泪
看到这个词,我就想起寒夜里的火锅
在这个寻常的日子,我只想为这个词
添加一块木炭,添加一寸惦念
我相信,一块木头可以点燃一个夜晚
一寸惦念可以温暖一个冬天
我不明白这个词为什么要变成一个节日
在我的词汇里,感恩只是一串日子
一串连缀感动和磨难的日子
一串无字且伤感的日子。节日终要过去
日子还在继续。在这个词汇面前
我宁愿放弃所有的文字
在这个词汇面前,我只能泪流满面
 
□无题045(几行诗竟至双目潸然泪下)
 
几行诗竟至双目潸然泪下,爱的脆弱
散发着木质的芬芳。树木的年轮里
我寻找一个汁液的人,斧斤的岁月
砍伐的岁月,躯干颤抖,树叶不停凋零
我很疲惫,寂寞中之最寂寞的是谁?
我很怯懦,热烈中之最热烈的是谁?
目光如篝火从雪地上一烧而过
空旷的田野里,疯狂中之最疯狂的又是谁?
我,寂静的风暴,窒息的风暴,匍匐的风暴
我行走于地,无须仰望和沐浴便已感动
烧荒的山坡上谁还在苦苦寻找鸟兽的踪迹?
哦,等岁月老了我们到一条河边走走
还有什么风景会比这里更心情平静
坐在春天里说一说秋风的事
坐在秋风里说一说树的事
风吹雨打过的躯体空阔而迷人
歌唱或活着只是生命的一种本分
 
□无题046(《罗马假日》出品在黑白相间的1953)
 
《罗马假日》出品在黑白相间的1953
大雨不期而至,奥黛丽·赫本无处躲藏
一顶帽子鹞子一样飘过异乡的街头
我像一张木制的老照片,镜框咀嚼忧郁
目光咀嚼微笑,花瓣咀嚼落寞
把左手搭上右肩,把右手搭上左肩
让孤独邂逅哲学,让咫尺邂逅天涯
还有什么比爱情的皱纹更荒凉?
咖啡苦涩的长廊像白日的梦镜
迷途的羔羊和思念洁白闪过
远处传来泰坦尼克翻卷的水声
这个夜晚谁为你点亮心愿和烛光?
异乡的夜晚触摸漂泊的心痛
苍白的怯懦复制影子的苍黄
故事里的人物悲剧也是喜剧
故事外的人们喜剧也很悲怆
夜的帷幔沿着窗帘慢慢落下
沉没的音乐是那样意味深长
 
□无题047(金属穿越树木,巷道幽深如镜)
 
金属穿越树木,巷道幽深如镜
岁月的风霜砍伐不缀,叮当之声流水潺潺
钉子开始腐烂,木头开始生锈
树的根须像水草一样倒挂,沧桑的脸
深嵌于层叠的年轮,宛如一枚青铜的钱币
悬浮在水里,宛如斧斤的图腾
奔跑在骆驼荒漠的背上。水滴穿越石头
时光深埋土地,滴漏如丝,种子穿心而过
鸟的姿势抒情在天空的夹缝里,断层如烟
45度倾斜着的风景拾梯而上,天空好辽阔
森林好辽阔,一条河流宛如一枚钉子
我倚树而眠,忧郁的眼神如夏天的麦芒
柔软的孤寂如秋天的雨瀑
 
□无题048(疑似一段流金的岁月)
 
疑似一段流金的岁月。流云和流沙和流动的火焰
一起流动的时候,大漠上出发的只能是骆驼
草是吝啬的,水是吝啬的,风也是吝啬的
真正的旅途让人想起吝啬的古词,想起孤独的烟
孤直是一种风景,扯地连天的火烧云是一种风景
或早晨,或正午,或夕阳,总会有出行的人
总会有滞留的人,总会有回家的人
熙熙攘攘,简单生活,亘古如一
归去来兮反复的是时间,重复的是空间
旅途上被陪伴的是人,被遗弃的是骆驼
挥一挥鞭子,眼前或脚下叹息如沙
旅人的脚踪掩不住行行白骨,天边的流金
也无法掩埋无际的大漠。大漠不过是越过
季节沸点的另一个冬季,像冬天一样干净
像冬天一样不需要太多的植物
 
□无题049(漆黑穿透孤独)
 
漆黑穿透孤独,正如一个男人穿透一个女人
寂静。喧哗。雪纷纷扬扬。谁走失在
无人的渡口?折断的桅杆在伤口上竖起
漂白的旗帜,夜的风景已经不会在意
时光的名字和笑容。相守在木格的窗口
松香和每一次眺望都让灵魂迷途
北方之北,踏雪的雪片总落在冰的悬崖下
寻梅的花瓣总开放在风的树上
一首民谣隔岸唱了一千年,命运如一道峡谷
距离穿透漆黑,命定的邂逅,走失的夜晚
颤栗或者深入都令折磨无法自拔
和夜色一起行走,思想不需要亮光
手不需要道路,歌唱不需要风雨
孤独也不需要感动。命定的就是命定的
爱或者恨都像早晨的霞光一样多余
 
□无题050(诗是雪地里寂静的火焰)
 
诗是雪地里寂静的火焰,是性情之殇——
爱到深处是痛,恨到高处是痛
笑到浅处是重,哭到低处是重
蓝色或红色,白色或黑色,痛或重,字或词,句或逗
分行的膏药或眼药。跌宕的诗总想模仿
比高还高的旗杆,比深还深的泥潭
总想飘扬在高之上,陷落在深之下
轻则轻至秤星,重则重过磨盘
总想把时间的海绵拧干,把空间的气流压扁
总想比自由还自由,比反叛更反叛……
而诗人们正不断被粮食、失眠、喘息、幻想
铅和性压榨。我看见秋后的大路上爬行着刺猬
每排尖锐的肉刺都疑似去年夏天的麦芒

□无题051(诗歌的灵魂和肉体都是孤独的)
 
诗歌的灵魂和肉体都是孤独的。就像
从天而降的雪花,冰冷一瓣一瓣累积
就会堆成灾难。诗歌是灾难的复活
诗歌的声音悲哀如水,在雪花的内心漫延
寂静藏在冰的下面,孤独的手指穿水而过
诗歌破冰而出。诗歌尖锐的喉管就是男人
最雄性的器官,女人的身体被刺穿
爱情瓜熟蒂落。诗歌拒绝残喘
拒绝风尘,拒绝残枝败柳和十里烟花
诗歌是男人和女人的隐私
诗歌的每个毛孔,每次触摸,每次颤栗
每次巅峰,都真实的让人发抖!
诗歌是不断挣扎的爱情,不可复制
诗歌的声音如冰的光泽能够映照天堂
 
□无题052(文字能像一只小鸟一直飞翔当然很好)
 
文字能像一只小鸟一直飞翔当然很好
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小鸟跳跃着
滑行的样子,小鸟自在地潜水的样子
我愿意把低过河堤的小鸟当作一个孩子喂养
让我喜欢的孩子从蝌蚪开始,呼吸水
枕着水草睡眠,干净地活着
小鸟偶尔挣出水面贪恋一口空气
我不想打扰她,不想揪住她的头发
甚至掐住她的脖子。谁能一生保持
一种姿势?鸟在水里,池塘在鸟的翅膀里
给池塘透明的流动,给流动宽阔的河道
这是我习惯的方式。文字睡在我的掌心
水,草,睡眠,还有水中的停顿
还有跳跃的姿势,还有蓄水的胸腔和眼睛
便是我打量这个世界的全部触角
 
□无题053(鸟在低处,人在高处)
 
鸟在低处,人在高处,飞翔在更高的高处
生活在别处。我们在居住的房子里
种上花,种上草,种上树。我们在外墙上
涂上一片竹子,涂上层林尽染的意境
成群的鸟在墙角散步,一只鸟在屋顶上鸣叫
我们在一个窗口呼吸,一个窗口就收尽
所有的景色。耀眼的黄色在我们的墙上流淌
就像秋天挂在石壁,就像玉米,谷穗,大豆
挂上房梁。金黄色的季节像菊花一样宁静
没有风,没有一丝的褶皱,雨在别处
霜也在别处。这个时候你会想念雪吗?
想念那一片白,想念白之上的那片寂寥
想念寂寥之上的又一场大雪……雪
从高处落下来,在低处化开去
我们的房子在不高不低的地方
鸟在低处,飞翔在高处,生活在别处
一个女孩站在窗口,金黄色的原野在远处
 
□无题054(一对鸟在东边埋头寻觅……)
 
一对鸟在东边埋头寻觅,一对鸟在西边勾肩搭背
一对鸟在高处梳理羽毛,一对鸟在低处挣扎
一对鸟说我们盖一座房子吧,墙上糊满泥巴和树枝
地上跑着一大堆孩子。一对鸟说有一个窝就够了
我们在窝的四周插满野花,在窝的上面开满天窗
一对鸟在一座房子里争吵,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张挂洗净的羽毛
一对鸟在一个窝里搂着睡觉,在一片青草地上遗下精虫和粪便
一对鸟不断捕捉虫子,啄食菜叶,翅膀下掩护着鹅黄的尖嘴
一对鸟喜欢免费的空气、水和阳光,喜欢在空中仰泳或滑翔
一对鸟站在树枝上对唱,像严谨的格律,像森林的戒条
一对鸟光着脚丫在地上涂鸦荒唐的诗,上句不接下句,语无伦次
一对鸟衣冠楚楚,被朗诵,被分行,被划出优美的弧线
一对鸟赤身裸体,心底的默读像交媾一样此起彼伏
不分高低,不分曲直,不分长短,不分句逗,一字可成绝唱!
……一对鸟在寻找东西,一对鸟在分辨高低
一对鸟又一对鸟,来来回回
谁在东边?谁在西边?谁在高处?谁在低处?
 
□无题055(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这种声音了)
 
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这种声音了。狂野的喉管里
发出的,尖锐过针尖、麦芒的,夹裹着
泥石流的,流星一样呼啸着击碎
所有岩石、流水和空气的
森林一样巨大的筛子也过滤不掉的声音
我喜欢这种声音——
粗粝得像一片片立着的刀刃,像刀刃上跳跃的火焰
像火焰的熔岩上舞蹈的白衣女妖
像风之上奔窜的雷电,超越自然、人、冥灵和法则
这种声音无法用分贝度量。她比黄更黄
比黑更黑,比尖更尖,比细更细
比清澈更清澈,比浑浊更浑浊
比残酷更残酷,比凄厉更凄厉
比孤独更孤独,比颤栗更颤栗
比最雄性的男人更勃起,比最雌性的女人更跌宕……
狼,站在山顶最高的岩石上,站在风浪最大的浪尖上
站在黑夜最黑的心脏深处
发出一声长长的狂吠——
狼,梦中的黑管,自由死去活来的情人!
 
□无题056(你看见那只灰麻雀了吗?)
 
你看见那只灰麻雀了吗?如梦中的咒语
在黄昏时分归巢。那只灰麻雀不是噩梦
那只灰麻雀仅是一只灰色的麻雀
在雨地、雪地和庄稼地觅食,在慵懒的阳光里
梳理羽毛。短短的羽毛,灰色的羽毛
那只灰麻雀在四季的阳光里梳理羽毛
你却坐在门槛上想念燕子
想念夏天里呢喃的燕子,想念春来秋去的燕子
那年春天,你在房梁上种下两枚细长的钉子
你说,铁树会开花,金属会在木头里发芽
你说,这是一首诗的起句,一首诗的两个叹号
燕子在春暖花开时节展开、分行
黑色的燕子,羽毛整洁的燕子,绕梁而歌的燕子
春暖花开的抒情仿佛爱情预设的巢
燕子衔草含泥搭起一首七行诗的结构
每年四月,燕子吟诵着春暖花开的词归来
每年十月,燕子乘着秋风的一字长阵离去
你把自己关在冬天,守候着屋檐下的灰麻雀
你没有哭,但你流下了眼泪
 
□无题057(突然想起黄鹂)
 
突然想起黄鹂,想起光线里的弧线,想起箭
想起一箭穿心的情爱。杜甫句绝情不绝
杜甫说,两个黄鹂在翠柳间含情,一雌一雄;
两个黄鹂在柳枝上鸣春,一雌一雄;失恋的白鹭
兀自逃上青天,一行白影封锁一个寒冬……
我的故乡没有白鹭,青天时常被乌鸦占领
我的村庄坐北朝南,南山初春的背阴坡里
残存着一洼失去光泽的积雪
坡底下的河很小,一块冰足以覆盖一个冬天
村旁的河也很小,只泊得下一只小小纸船
我旱地的村庄立着拴马的树桩,没有渡人的木船
南山坡的积雪掩不住夏天的门槛,村庄的门洞开
灰麻雀低飞在屋檐下,黑燕子鸣叫在房梁上
穿过柳树的黄鹂像一支孤单的箭
“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
那是杜甫的西窗往事,院子一隅的碾盘
经年沉默,咿呀的乡村不说情爱
 
□无题058(猫头鹰在屋脊上笑……)
 
猫头鹰在屋脊上笑时,厄运就来了;
猫头鹰在屋脊上哭时,厄运就来了;
昼伏夜出的猫头鹰笑也是哭,哭也是笑
厄运说来就来。一只猫头鹰骑上屋脊
天就黑下来;一只猫头鹰扇一扇翅膀
一片巨大的黑就铺天盖地黑下来
这无涯的黑远远密集过成群的乌鸦
猫头鹰翅膀上的黑斑依然漆黑如初
一片更大的黑就没头没脑地黑下来
猫头鹰敛起翅膀,嘟着嘴,很无辜
猫头鹰睁大双眼,苦思冥想了一夜
越发感到无辜。半夜时分
我听到猫头鹰伤心的啼哭,像一个孩子
黎明时分,猫头鹰抖抖自己雾湿的羽毛
带走两翅黑斑,天边哗地裂出一片光来
 
□无题059(乌鸦居于高处)
 
乌鸦居于高处,身是麻雀的30倍,窝是麻雀的30倍
但一只乌鸦就是一只乌鸦,再大也不等于30只麻雀
乌鸦喜欢在崖缝、树洞、树杈上垒窝,屋檐太狭窄
容不下乌鸦白色的肚皮。乌鸦喜欢
吃谷物、浆果、昆虫、腐肉,还喜欢偷吃别的鸟们的蛋
乌鸦也下蛋,一窝5颗或6颗,深色斑点
浅绿或黄绿色蛋壳,像长着斑纹的鹅卵石
乌鸦黑色的羽毛黑得很纯粹,闪烁着紫蓝色的金属光泽
乌鸦打开的翅膀远远长过乌鸦的尾巴,雌乌鸦和雄乌鸦
不曾比翼却在一起筑巢。乌鸦的窝硕大如一个脸盆
乌鸦用粗的树枝编织黑色的脸盆架子
用细的泥土在脸盆上涂抹灰色的瓷面
乌鸦不洗脸,不照镜子,雌雄同住,不离不弃
“乌鸦反哺,羔羊跪乳”,这是乌鸦的东方故事
乌鸦一口一口饲喂雏鸟,小乌鸦比别的鸟晚半月出窝
小乌鸦飞出鸟窝到处找水喝,小乌鸦衔细碎的石子
填满瓶子,在半瓶子水里讲述一个西方寓言
天下乌鸦都有仅次于人的智商,天下乌鸦都黑得闪闪发亮
成群结队的乌鸦且飞且鸣,声音嘶哑
我看见乌鸦的大嘴在天空写下直直的文字
每个标点都黑得那样夺目!
 
□无题060(喜鹊在房子四周跳着探戈)
 
喜鹊在房子四周跳着探戈,姿势神似乌鸦的妹妹
“仰鸣则阴,俯鸣则雨,人闻其声则喜。”
《禽经》里的喜鹊窈窕,宛若《诗经》里的淑女
鹊巢挂在村庄的杨树上,精致如一只绣球
铺满柔软的草叶、棉絮和兽毛,铺满洁白的鸟羽
喜鹊每天都在河边练习一字步,在田间练习扑击
喜鹊喜欢啄瓜果,嗑种子,偶尔盗食别的鸟的蛋
喜欢捕食蝗虫、蝼蛄、松毛虫和蜗牛。喜鹊酷似侠女
酷似鸟中名模:嘴、颈、背、腿、脚都是黑色的
纯的黑折射出或紫、或蓝、或绿的光泽
喜鹊立于高枝骄傲如双翅之上醒目的白斑,如丰胸之下
一半黑一半白的身段,长长的纯黑的尾巴宛如
一把楔形的梳子,梳疼太阳妒忌的光芒
喜鹊是天生的女中音,无论年幼或衰老,无论欢悦或悲戚
无论炫耀枝头或被狂风骤雨吹落一地,喜鹊嘎嘎的鸣叫
始终粗哑如一。喜鹊始终翘起的尾巴搭起传说的鹊桥
秋风乍起,喜鹊却在七夕之后羽毛落尽;鸠占鹊巢
喜鹊孵着别的鸟的蛋,却目睹亲生子女无助死去

□无题061(怀念的河水像青青的草坡)
 
怀念的河水像青青的草坡,祖父在怀念里劳作
祖母在怀念里精打细算,殷实的粮仓
堆满怀念的阁楼。我坐在异乡的阳台上怀念故乡
已忘记忧伤;我望着你们远去的背影和道路
已忘记忧伤;我迎着冬至的大雪和五月的风
已忘记忧伤。祖父的手心捧着多皱的核桃仁
祖母的脸庞微笑着深红的山楂果,我的忧伤
像一棵越擦越亮的树,已不再忧伤……
我怀念村头依依的柳树,眺望云薄漏日
清明断雪,谷雨断霜,好男儿就要背井离乡
我对儿子重复着你们当年的话,声音一如
你们油灯下的牵挂。雪断在冬天的肩头
霜断在春天的背后,院子里的桃花还会红吗?
山坡上的杏花还会白吗?那年秋天我背井离乡
这年秋天儿子背井离乡,秋天复秋天
我儿子的儿子也会背井离乡吗?
我和我的子孙行走在背井离乡的土地上
每年五月,踏青的雨水悲凉的雨水来自故乡吗?
每年冬至,纷扬的大雪悲凉的大雪来自故乡吗?
 
□无题062(我把牙疼当作一次怀念)
 
我把牙疼当作一次怀念。亲人齿间留香
每牙疼一次便思念一次,每牙疼一次
便流泪一次。咬牙切齿的思念
直刺肺腑的痛,每一颗或雪白或泛黄的牙齿
都是一个牵肠挂肚的亲人,就像牙齿上的秞质
每一颗或雪白或泛黄的牙齿都是一粒粮食
都是一粒谷子或玉米。亲人啊
您从我的齿间穿越,您从我最坚硬的骨质穿越
您从我最坚硬又最摇动的细碎碑文穿越
我每咀嚼一次,就颤抖一次
我每咀嚼一次,就抽泣一次
当我老了,当我的牙齿一颗一颗脱落
我的歌子也会像您的咽喉一样暗哑吗?
痛彻骨髓的亲人,隐藏在背影里的亲人
我每咀嚼一寸时光就思念您一次
我每咀嚼一次苦难就温暖您一次
我每咀嚼一次每年的今日就亲近您一次
十指连心的亲人啊,秋天的霜冰凉
行走在微茫的晨曦里,您可记得添加衣裳?
 
□无题063(乡村之上有一座很大的院子)
 
乡村之上有一座很大的院子。乡村之上的院子
很大很大,好像一棵树。我在乡村之上走来走去
我在乡村之外走来走去,我在梦里想一个人
好像是一个节日,我想您该回家了
只是一个平常的日子,我想您该回家了
从树根到树梢,从泥土到片瓦,我一直在想您
我看见我的哭喊一直漂泊在乡村之上
我看见我的乡村一直漂泊在树之上
我看见一棵树站在墙角里。我行走在千里之外
依然看见那棵大树站在墙角里。我行走在千里之外
我的思念在回家的拐弯处点燃香火,跪下双膝
我在等待祖父回来,一次又一次
我在异乡的梦中泣醒,我披衣回到早晨的诗行
黑色的字词像燕子掠过村庄,眼泪洒在乡村之上
 
□无题064(情爱是一道纯粹的山坡)
 
情爱是一道纯粹的山坡,阳光,水,泥土和风
都像夜色一样干净。阳光一贫如洗
空气像时间一样难以触摸,云是最具体的虚无
爱与恨站在光线与物体的阴影之间
爱与恨被刀切割,左脸与右脸一半暖一半凉
明暗错落的温差如悬崖,水流跌落的方式剔透
光线分割阴影的方式清晰如植物的茎,足以
显现经度和纬度。水追随地势起伏
水的行止自然,朴素,贴切,流畅
水的痕迹渗透在泥土里,像情人们埋藏的秘密
像情人们忧伤的皱纹。水的痕迹是湿漉的
阳光和岁月无法把她蒸干;水渗透的痕迹是种子
深入到泥土里就会发芽,生根,抽枝,长成树的形状
树叫什么名字并不重要,树长在什么季节也不重要
最重要的是,树具有拔地而起的繁衍能力
切开泥土,每个截面每个深度和每个宽度上
都记载着情爱的往事,就像大地上生长着的植物
就像绵延不断的森林,空旷,稀疏,茂密
风以各种姿势穿过森林,记忆遥不可及,阳光居高临下
潜伏或者行走,徐缓或者狂疾,风的方向
是东南西北的方向,风的温度是春夏秋冬的温度
天空越来越远,大地越来越近
时间和空间和阳光和泥土和水和树都是风的规则
 
□无题065(两棵树,一棵站在湖的这边……)
  
两棵树,一棵站在湖的这边,一棵站在湖的那边
这样默默守望,就会伫立成风景吗?
风吹十年,雨打十年;风再吹十年,雨再打十年
树先于湖死亡?还是湖先于树蒸发?
每个故事都行走在夹缝中,每段岁月都行走
在夹缝中,男人和女人都喜欢被磨难的影子感动
都喜欢收藏坎坷的箴言。无言总在祭台上开始
像一朵盛开的白莲;凋零总在山坡上结束
像一朵向日葵圣洁地弯曲。伫立湖畔
我的眼前是背阴的山坡,我的身后是向阳的山坡
我看见一只青蛙匍匐在绿荷之上,碧波之外
忧伤的笑靥如露珠一样羞赧地垂挂
我看见天空如玻璃割破时光孤独的手指
心灵的疼痛远比寂静还生动。去湖边走走好吗?
湖畔的泥土里总喜欢生长深入骨髓的故事
总喜欢生长抽茧剥丝的,盘根错节的
割不断理还乱的,美丽且错误着的故事
两棵树长在一道山坡下,一个影子种在一个树荫里
风又吹十年,雨又打十年
雪封十里的风景总藏在冬天的下面
 
□无题066(正午或傍晚,车站出口)
               
正午或傍晚,车站出口,人群中那些脸庞隐现
庞德的花瓣,湿漉漉黑黝黝的树枝上惟一的花瓣
脸颊的花瓣。花瓣与花瓣的邂逅总在一个
陌生的地方,轨道与轨道的出发总在同一个站台
沿着异乡的站台从东到西,从西到东
一个人就是一个站台。你出发在这个站台
我出发在那个站台,你或我,你们或我们
两个并列的点,两条平行的线,最短抑或最长
直线抑或曲线。站台与站台之间树木和桥梁纵横
谁能够让并列与平行交叉?站台与站台之间
纵横着许多路,向南抑或向北,向左抑或向右
弯曲的大地隆起,平行与方向并不总是完美
列车的轨道已被雨水侵蚀,向前抑或向后
金属与树的距离很远,金属与泥土的距离很近
金属在泥土上奔跑的速度大于树的速度
金属在泥土里腐烂的速度也大于树的速度
那些脸庞总是从同一个站台出发,站台两旁的铁轨
本身并没有方向。站台与站台是两棵静止的树
森林与森林之间有河,有村庄,有根一样纠缠的路
这些点勾结成网,江湖交叉,河流在泥土下行走
我或你,我们或你们的秘密潜行于站台之外
过程与结果都标示在旅行地图的右下角
对于距离而言,比例与色彩都重要,也都不重要
 
□无题067(寻觅总是冷清的)
 
寻觅总是冷清的,爱情版图一半刻在女人的右手
一半刻在男人的左手,纹路之上,荆棘丛生
纹路之下,泥土经年累月地肥沃。两只手
抚摸一只黑色的陶罐,细腻或粗糙,冷静或颤栗
理智并不能给出陶罐所有的图形与答案
陶罐不只储藏粮食,不只陈列艺术
水的陶罐潜伏着夜色最柔美的曲线,水的陶罐
一半珍藏眼泪,一半酝酿酒精
蓝色的火焰,水的火焰,最炽烈也最残忍
空气中弥漫着迷茫的味道,夜色的渗透
像水一样彻底,选择零度或者沸点都是一次冒险
零度可以等于水,可以等于冰,也可以水冰交融
沸点不可企及,纯粹不可企及,凝固或蒸发
忘却或疯狂,时光凹凸的硬币非此即彼
结局却不曾黑白分明
 
□无题068(时光是断续的氺)
                 
时光是断续的氺,是散落河床的鹅卵石
真实的时光是间断的,可以触摸的
像从往事里切割出的年轮,纹路清晰
真实的时光是不完整的,需要一寸一寸地连缀
需要一圈一圈地刻在树的身体里
打开时光的皱纹,往事如根,有的深,有的浅
有的粗,有的细,摇摆在岸边的并非都是风景
欣赏与己有关的,收藏自己喜欢的
断断续续才显得真实,剪辑过的才值得珍惜
寻找是旅途,等待也是旅途,爱情是时光打磨的茧
藏在男人的脚底,攥在女人的手心
间断的时光里,寻找与等待会把一个接一个的茧
串成结实的项链,一半戴在男人的颈项里
一半戴在女人的颈项里,男人与女人被爱情击中
一辈子都会被这副茧的项链套牢
 
□无题069(黑夜的脸最黑,也最白)
 
黑夜的脸最黑,也最白。相望的水皎洁
回廊上的云能否漫成一座浮桥?
一个人牵另一个人的手如梦而过
这样的夜晚,蛙鸣挂上树梢,风声收紧枝条
树叶的窸窣就像一滴露珠,一只蜻蜓
卧在一片荷叶上,月光轻轻一跳
收藏的镜子碎了……谁愿意落水而歌?
谁愿意腾空起舞?渡也渡不过的是命运
沉也沉不下的是挣扎,昨夜的时光没有背影
黎明的空间飘满裂缝。这样的夜晚
谁走在背影的桥上?谁卧在裂缝的桥下?
不去说爱,不去说恨,不去说愧或悔
手牵手,影随影,不管浮桥之上的超脱
不管浮桥之下的坠落,不管
浮桥之上的心脏是否摇摆。从一盏灯到一盏灯
从一线光到一线光,从一张脸到一张脸
昏黄与黑的锐角之间
黑白的长廊悄然滑落,夜的脸一笑而过
 
□无题070(白站在对面,黑也站在对面)
 
白站在对面,黑也站在对面;裸体的白,紧身的黑
我观察一个黄昏的湖面,看到死亡的左脸与右脸
我摩挲一串佛珠一如抚摸一个阴性的词汇
接吻死亡与交媾死亡哪种亲近更恐惧?
黄昏如水,老掉牙的比喻是世间俯身可拾的牙慧
闭上眼睛,你是不是可以假装忘却?闭紧嘴唇
你是不是可以假装麻木?垂下双手
你是不是可以假装无辜?砍去双腿
你是不是可以假装简约?湖边的每个脚印
都是一个问号,你是否可以钓起一条沉船?
湖风吹散的每缕头发都是一个问号,你是否可以
缠住一棵枯藤?飘荡的孤舟,尘埃的愿望
黑色的花朵,一个问号可以挽住一朵乌云吗?
一场大雨可以浇灭一夏欲望吗?行走昼夜的夹缝
死亡的黄昏是赤裸的,像一个石榴一样的女子
死亡的气息是赤裸的,像一个罂粟一样的女子
匍匐在石榴与罂粟之间,亲吻或交媾哪个更蚀骨?
黄昏的湖畔,我摩挲一串佛珠一如抚摸死亡的关节

□无题071(善良伤害善良)
 
善良伤害善良:蓝色的火焰,无影的刀锋
寂寞的伤口里谁能找到复仇的对手?
你选择微笑,你用微笑的泪水浸泡微笑的风度
你选择沉默,你沉默的祝福像青草沉默的汁液
挣扎在流水的沟壑,苦涩日复一日清风叮当
窒息的善良啊,我多么渴望我是一个魔鬼!
渴望你选择拳头,选择刀、枪、剑、戟
选择三节棍和各种恶毒的诅咒!
渴望你我做两个牛仔,做两个枪手
做两个力量和速度的野兽!渴望动物凶猛
渴望光怪陆离的林间空地,渴望子弹的呼啸
击碎每一片树叶,刀枪剑戟和拳头的风声
刺伤每一株青草,舔遍每一棵大树……
你我以男人困兽犹斗的尊严和眼神凝望
你我以男人伤痕累累的伟岸和友情倒仆
你我以男人的名义把身边凌乱的树枝、倒伏的草皮
和金属斑驳的锋芒想象成爱情温暖的归宿……
仰天喝尽酒壶里的最后一滴烈酒和血性吧
醉倒的那一瞬,善良安息,你我重归泥土……
 
□无题072(简单或复杂并非事物的全部)
 
简单或复杂并非事物的全部。水从悬崖上跌落
自然流畅,直线或曲线反复呈现
三角结构被人性颠覆。不要轻易相信三角的稳定性
三角的每个尖锐部分都可以成为一把刀,一个阴谋
都可以藏污纳垢。简单是最光滑的思想
就像一个赤裸的男人或一丝不挂的女人
欲望从黑发间流出,音乐或呐喊从肌肤上滑过
平静或激动都十分彻底,从不遮掩
爱或恨都随身体曲线而动,远比清晰的语言
准确,生动,可靠。挂在嘴角和画在纸上的微笑
都是风筝,你止于欣赏它飞翔的姿势
无须把自己的目光交给天空。天空太辽阔
你左手握住右手,或右手握住左手就已足够
左手或右手放在自己的胸口就已足够
生命最真实的场景:男人和女人纠缠为树或藤
简单与复杂交媾,直线或曲线都是细节
 
□无题073(热闹是他们的)
 
热闹是他们的。你在黄昏的断桥上寂然转身
夜色先你一步落入水中。水是你喜欢的词
你何曾不想汇入喧嚣的人流,可
在肩与肩之间,手与手之间,甚至腋窝之下
你能找到自己呼吸的空隙吗?鼻梁下的街道
是他们的,眼睫上的楼房是他们的
家像一幅幅扁平的表情,切割如仞
明亮的灯光和吵闹也是他们的。你穿过城市中央
侧影像一只贫血的风筝;你双手握在心口
感觉自己的心脏正开始生长牙齿
牙疼的感觉真好!剔透的牙齿一点一点
深入心脏的感觉真好!你的停留像斜倚的桥墩
白天有青蛙跳水,有蜻蜓滑翔
阳光的坠落比水还柔软,谁还记得当年的弧线?
夜晚的薄膜之上,荷叶出水的声响柔弱如针
宛如夜色落入水中一样轻。这一刻
你更喜欢牙疼的感觉,喜欢牙齿
深入心脏的感觉,就像孤独与寂寞的交媾
就像桥墩插入深水,插入泥土,透彻而尖锐
你把双腿垂挂桥下——
你一生躲藏,就是想用一滴血染红一条河流
 
□无题074(孤独坐在左边,寂寞坐在右边)
 
孤独坐在左边,寂寞坐在右边,两个水
一样的女子,或黛眉含窗,或颦笑似烟
你选择孤独做情人,选择寂寞做妻子
你懂得营养爱情,懂得收拢五指且放松食指
你曾渴望展开手掌,伸向空中;你
企图把握阳光,可空气是流动的
空气中的尘粒是流动的。你像一只风筝
美丽的曲线让你明白,放弃是最好的空气
孤独是最好的城市,寂寞是最好的乡村
你行走在城市和乡村之间
次第看见:牛。房子。树。鸟。雨。
看见山川和河流。看见大厦和道路。
柔软的在流动,坚硬的在静止
流动的有时也会休憩,静止的有时也在奔跑
流动和静止错落之间,你发现层叠的风景
发现很多平时不易看见的色彩,像草
像岩浆一样蔓延。你左手握紧右手
爱情像一座蜂房,风和花香在房顶上流动
 
□无题075(孤独的背影)
 
孤独的背影:线条从肩胛落至腰际,从丰臀
细至脚踝。光滑的峰峦,平淡的地平线
揪心的深,心悸的远。孤独的眉黛:
萤火掠过,夜半燃起的烟悬浮于手指之间
山门咿呀,八十岁的小童淡泊在一抹月色里
进,找不到我;退,找不到我
一支拐杖简化倒伏的曲线,一帆倒影
模仿兀立的苍茫。孤独的抚摸:
我是我的伤,我摩挲一头纤细的发丝
发现一个接一个分叉的断点
摩挲的手语,悬挂的瀑布。孤独的转身:
眼泪在白夜漂洗百年根须,伤痛给自己
快乐给别人。孤独长成一种习惯
长成睡眠的姿势,头低过胸部,腿弯曲成杯
孤独的婴儿有粉红的身体,有粉红的嘴唇
有粉红的微笑和啼哭。孤独的标签美丽得
不忍猝读,眼角的鱼尾纹
从来暗示不了什么,却又暗示着什么
 
□无题076(我不想说话)
 
我不想说话。我的阳台像一弯悬空的月亮
很久很久,我侧身望着东方,不想说话
我怕一个字跌落,就能砸醒沉睡的往事
楼房坐东朝西,与城市最宽的街构成丁字
我在丁字的下面肩抗一条横穿的道路
我的楼在小巷的上面,我的家在楼的上面
我知道我的角度不是欣赏夜景的角度
可我别无选择。冷风吹进楼道,作响的门窗
拍打着诗一样的音律;我站在阳台中央
我的面前是一格接一格的窗,我的背后是
一扇接一扇的门:阳台。厨房。走廊。
门上有窗。窗前有门。我站在门窗之间
手指间孤单的烟时而黯淡,时而明亮
我站在阳台中央,北方偏向北,南方偏向南
西方退回西风。我面东而立,月亮越过房顶
我站在水泥的暗影下,站在月亮的背面
站在南北幽深的夹角里,孑立东方
在一个冬夜,在一个悬挂的阳台中央
在一个欣赏日出的角度
我欣赏看不到月亮的夜色。很久很久
我就这样站着,我看到日出东方的难度
绝不低于我穿越阳台走进夜色的难度
 
□无题077(看过,听过,嗅过,触过……)
 
看过,听过,嗅过,触过……,微笑轻轻
咬我一口,我在左臂种下牛痘
哭泣牙关紧闭,我看见一块淡青的鹅卵石
正一下一下抵着你的心痛。泪珠像泥沙
我看见一株荷花在你的心口倒卧成伞
你说,世界就是一个人体,就是一堆线条
笔直或弯曲,坚硬或柔软,光滑或粗糙
每个线条上都结着花蕾一样的伤疤
每个伤疤里都隐藏着骨节一样的暗疾
病毒以复制的方式交媾,日子以复制的方式重叠
年轻的肉体以复制的方式无形地消瘦。你说
痛苦以微笑的方式复制,死亡以活着的方式复制
线条以路径的方式隐没草丛——
明的,暗的;深的,浅的;远的,近的
每条路径的入口都隐藏着一组遗传密码
手术刀的锋刃切不断死亡的脖子
复制或删除一如微笑或哭泣
真实的生命表情无法呈现真实的生活动作
 
□无题078(假如我把自己全部麻醉)
 
假如我把自己全部麻醉,你还会做什么?
时光是福尔马林,已经把我浸泡成标本
你信手为我贴一种标签:快乐,幸福
包容,忧郁,悲伤,狭隘,自私,暴躁
我便成为一座粮仓。粮食和秕谷我会有的
我的每个角落都可以收藏疲惫和种子
我的每个部位都可以贴上不同的文字表情
贴上更小更精致的标签,让更青春的鸟儿
参观或练习啄食。麻木是一种完美
是一种没有缺憾的图案,是一种意志力症候
我无须牵挂,我把所有的东西都放下
我把自己装填成守侯季节的稻草人
我作出自由的样子,欣赏你的快乐,幸福
包容,忧郁,悲伤,狭隘,自私和暴躁
——止于欣赏,这是麻木的至高境界!
我讨厌修炼一座高高在上的境界宫殿
却在不经意间把自己送达麻醉的平台
我终于解脱,我终于离忘却越来越近
我终于可以像烟一样自由飘散,这该多好!
 
□无题079(你用药物安眠,我最好的……)
 
你用药物安眠,我最好的安眠是疲惫
你和一座阳台一起悬挂在黎明前夕
你手握一瓶啤酒,自己与自己说话
密封的夜色是那样不堪一击!
稀释的酒精,稀释的安眠,稀释的灯光
解药越淡越清醒,清醒越浓越孤独
我在黎明前睡去,早已疲惫不堪
我把疲惫修炼成麻木
在黎明来临之前,我不再说任何话
不再做任何事,不再有任何想法
我把所有的负担全部归还夜色
我在夜色里做完所有该做的事
我早已麻木,我和麻木一起进入黎明
你坐在黎明的这边,时常从梦中惊醒
我倒在黎明的那边,已经没有梦
 
□无题080(拒绝集会,拒绝场面)
 
拒绝集会,拒绝场面,回归一个方块的汉字
你挥向自己的手术刀会选择哪一个?
隐不如忍,忍不如弃,弃不如放
梦中的文字开始飞翔。空气澄明,场景澄明
庖丁的刀刃更澄明,锃亮的声音骨缝间回响:
 “我说过什么,在你的记忆中最深刻?”
我穿越喧哗而来,喧哗穿越骨髓而来
再沧桑的时光都不如自己的裸体更真实
善良是一把刀,是锋利的剖腹,是自戕的残酷
刀柄交给别人的手,刀尖对着自己的心
鲜血点滴如桃花,还记得梨花洁白的唱词吗?
杏花纯净的民歌,三月献给四月的忧伤
夏天的祷词酝酿着冬季透明的绝望
冰清玉洁的梦里,最动情的场景就是告别

□无题081(一个影子行走在一条大峡谷)
 
一个影子行走在一条大峡谷,大峡谷里弥漫着
阿Q的味道。横坐标是快乐,竖坐标是痛苦
交叉点是零,零即幸福的基数。
横坐标是放纵,竖坐标是节制,交叉点是零
零即幸福的方式。横坐标是大地,竖坐标是天空
交叉点是零,零即幸福的植物。
横坐标是泥土,竖坐标是树,交叉点是零
零即幸福的根部。横坐标是水,竖坐标是山
交叉点是零,零即幸福的源头。
横坐标是女人,竖坐标是男人,交叉点是零
零即幸福的房子……我试图为影子画出各种坐标系
遗憾的是,大峡谷里没有那么多直线
也没有那么多垂直的交叉点。峡谷的本质即弯曲
影子行走在弯曲的大峡谷破解一道数学题
不该相交的平行线相交了得几分?
该相交的平行线没有相交得几分?
          
□无题082(生活说:我喜欢天才)
 
生活说:我喜欢天才,和你在一起不快乐
我厌恶愚蠢,和他们在一起很开心
我什么也不能说,我只能怀念哲学
怀念超脱,怀念最古典的孔子、老子和庄子
孔子有三千弟子,孔子不需要名声
孔子的弟子就是名声。老子有白眉毛白胡子
老子不想信教,老子说过的每句话都是教义
庄子喜欢鼓盆而歌,庄子喜欢做梦
庄子喜欢把生死隐藏在蝴蝶透明的翅膀下
我很怀念他们,他们不管什么白马非马
他们的马就是终点。我一直想着白马非马
却一匹马也得不到。我想我该去流浪了
假装自己也有三个弟子,假装自己也能背诵
道可道非常道,假装自己也会做梦
假装在梦里分不出哪个是你,哪个是我……
 
□无题083(生活天生喜欢制作牌子)
 
生活天生喜欢制作牌子,可我没有牌子
生活天生喜欢江湖,喜欢扯起一面旗子
让所有的脸孔仰望,可我没有江湖
我在一条小河边长大,我的河里
有鱼,但很小;有虾,但很小;
有螃蟹,但很小;有蝌蚪,但很小;
有青蛙,但很小;有乌龟,但很小;
有水草,有卵石,有沙子,也很小。
我从小就和它们是邻居,我长大了
它们还是我儿歌一样湿漉漉的邻居
我不敢做它们的老大,因为我不够小
它们一年生长一次,一直保持很小
我不像它们纯粹,试图一天一个样子
我无法保持很小,我不敢做它们的老大
我离开它们,去寻找传说中的江湖
我看到旗子心旌摇动,冷汗透着腥味
我很自私,我知道早晚会被江湖抛弃
我很自私,我不做老大,不给它们贴上牌子
我很自私,我担心我回去的时候没有邻居
 
□无题084(把玩一只酒杯,可以透明……)
 
把玩一只酒杯,可以透明,可以不透明
邀人坐在对面,可以远,可以近
聚会的桌子却通常是圆的。一个,两个,三个
或一群人坐在一起,杯子或空着,或满着
一只杯子盛不下孤独,两只杯子盛不下情调
三只杯子摆成三角,一群杯子或陶瓷或玻璃
或圆或方,或胖或瘦,或高或矮,或俊或丑
于酒而言,杯子的材质和形状并不重要
杯子只是杯子,辣或甜的口味只有透明
或不透明的心事知道。一个,两个,三个
或一群人坐在一起不要说缘,一个,两个,三个
或一群人坐在一起不要谈天。气候
可以阴可以晴,可以雨可以雪;酒
可以红可以白,可以起泡可以不起泡
掺了酒精的东西就叫酒,坐在一起的就叫朋友
搅拌或勾兑本是调酒艺术之一,生活在空气里
一只酒杯空的也是满的,一个人醒着也是醉着
 
□无题085(我,或你,或他们……)
 
我,或你,或他们在这个城市寻找什么?
我们无法远眺,这个城市种植的作物
生长期越来越长,目光被这些不带刺的荆棘
割得支离破碎。这个城市不喜欢水性的种子
却偏爱水的泥和金属的筋。他们种植
比草还茂盛的厂房,种植比豆畦还整齐的道路
种植终年常灰的像石头一样结实的高楼
楼下的空地越来越小,街边的空地越来越窄
城市中间的河道也越来越高,河岸两边
无法收割的目光越来越干涸
小村会变成小镇,小镇会变成小城
小城会变成中城,中城会变成都市
人聚集的地方天天在变,什么去变成我的村庄呢?
或许一株草,一朵花,一棵树就是一个村庄吧
那时候,我们回老家就是回到一株草里
回到一朵花里,回到一棵树里
回到四季分明的生或死里
 
□无题086(房子可以选择居住的朝向)
 
房子可以选择居住的朝向,屋檐却无法丈量
天空的高度和坡度。房子,沙发,床都是道具
你可以局部或全部放逐自己的身体和灵魂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老祖宗也没法子的事
何况我们只是同一屋檐下一左一右的兄弟
生在上,活在下,如果有捷径日子也不叫生活
你说,生活就是生龙活虎,生活就是生吞活剥
生活就是活生生地生下来,且活生生地活着!
你看透了这个字眼,选择任何手段都是解脱
你说,一生不过百年,一年不过365天
你的日子不过36500个。即使一个日子一种活法
你也只有36500次机会;即使一次机会摘一枚果子
你也只有36500个;即使每个果子都没有被虫咬
你也只能品尝36500次——生活的确很苛刻!
洗泥吃一半,不洗泥吃一半
除法算一次,减法算一次,小学题目不像丢骰子
答案只会少,不会多。乘法和加法辛苦得人腰痛
善与恶不是一个方程式,函数的根比心机少一节
生一天,活一天;活一天,少一天
听到背后磨刀嚯嚯,我就知道你每天都可成龙成虎
就相信你每天都有勇气做生吞的主语
但我不知道活剥还会不会做你的动词
我更不知道生吞活剥之后会不会留下一地鸡毛
 
□无题087(饥饿让肚子装满各种各样的食物)
 
饥饿让肚子装满各种各样的食物,从早晨到中午
到黄昏,不断劳动,不断收割粮食和消耗粮食
蠕动总赶不上装填,饕餮者不会彻底遗忘饥饿
饥肠辘辘的季节,你喜欢潜入夜晚
喜欢和夜色一起昏昏欲睡,喜欢剥去累赘的外衣
卸下层叠的脂粉,用一片黑把一切变得干净
在夜晚,你只需面对一本书,一个女人或男人
在夜晚,活着似乎变得十分简单
可是你能够因为一片黑放弃整个白天吗?
你能够因为一个人放弃所有的朋友吗?
你能够因为一本书放弃其他的思想吗?
活着是一件反复的事,连续的事,就像岩石下面的水
在夜的深处,你感觉持续的芳香正穿越心脏
直抵你的根部,你无法辨识茎的道路
芳香持续压迫你,压迫你,直至你迷醉
直至麻木的马蹄声哒哒而来:颤栗狂奔的瞬间
你终于发现了通向死亡的捷径
 
□无题088(活着该多好啊!)
 
活着该多好啊!疲惫像缤纷的落英和霞光
铺满脊梁的时候,你半睁半闭着眼睛
打量徒步穿越过的时光,你会想些什么?
假如有来生,你还会选择活着吗?
假如从头来过,你还会选择爱或者恨吗?
假如爱或者恨开始生长,你还会
让她变得和植物一样真实可触吗?
假如植物围绕在你的脚边,你还会
选择行走吗?假如你离天涯只有半步
你愿意选择休息吗?假如你睡着了
你愿意醒来吗?醒来抑或睡去
行走抑或休息,爱抑或恨
生抑或死,都是睫毛下的一道夹缝或皱纹
我闭上眼睛,只想和黑夜一起忘却
 
□无题089(活成一棵彻底的树吧!)
 
活成一棵彻底的树吧!让风把树叶吹掉
让斧子把树枝砍掉。活成一棵
光溜溜的树吧!把自己的两只手
变成两把锉刀,逢单日左手出工
逢双日右手劳作,每天锉掉一公分
不紧不慢,左右交替;每天
锉短一公分,从高空锉到半空
从半空锉到地面,不紧不慢
单双更迭;每天锉瘦一公分
从粗壮锉到细弱,从细弱锉到碎屑
做一个木匠很好,做自己的木匠很好
木屑零落成泥,树身结实成根
复杂的事物需要简单的过程
 
□无题090(水已经盛满头颅)
 
水已经盛满头颅,金色的池塘可以养鱼
还可以种植最妖冶的罂粟
你坐在遍植向日葵的池边,像一个王者
你甩一甩木棉袈裟宽大的袖口
暗窨的声音窸窣而来,暧昧的气息迤逦而去
未亡的尘世像一个戏子倦卧牙床
谁窥视你松弛的背影?谁仰望你参差的牌坊?
笑容应时怒放,足音因景绵延
稻草人的往事,褶皱的布景
谁衔痰而歌?谁屈膝而舞?
你的前生跪拜如打坐的莲蓬
香火缭绕成林,祖先和子孙隔岸吟诵
明日如两行神秘的篆字
你行走在碑文间,像一个王者
罂粟和权杖灿若姐妹,欲望淌过头颅
金色的池塘边向日葵环佩叮当
齿间留香的舌头,柔软的簧

□无题091(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游戏的链条里总能探测到残喘的断点
像DNA的裂变,像时间的黑洞
挣脱与吸附,延续与折断,高潮与低谷
谁是谁的另一种呈现方式?
一加三等于两个二,三减一等于一个二
二加二等于两个二,二减二等于零个二
两个字的词汇像两只相互勾引的手
蜿蜒的手纹上究竟隐藏着多少种暗语?
爱情不等于性情,性情不等于性交
性交不等于交媾,交媾不等于交手
交手不等于牵手,牵手不等于手足
手足不等于手背,手背不等于手心
手心不等于良心,良心不等于人心
人心不等于人情,人情不等于情人
情人不等于情爱,情爱不等于爱情……
谁用一把瓦刀砌起一排千篇一律的房子?
谁用两把锄头挖出两座别无二致的坟墓?
三生二。二生一。一生蛋。蛋生繁衍……
蛋壳上裂开的一条缝多像一个生命!
 
□无题092(额头饱满之上再种一朵花好吗?)
 
额头饱满之上再种一朵花好吗?白色的
双肩隆起之上再种两朵花好吗?红色的
五脏六腑的湖汊盛开五朵、六朵花好吗?
赤橙黄绿青蓝紫的……一株硕大的树根
盘旋在头颅里,根须的虬髯穿越喉咙
穿越胸腔,穿越下垂的腹部和双腿
你已经扎根大地了吗?头顶上插一支天线
脚底下接一支地线,你可以手舞足蹈了吗?
左手阳,右手阴;左手云,右手雨
翻手覆手之间,一道闪电柔软如女子的眼神
从左耳穿过右耳。抬眼望一望天空
你是不是准备好飞翔了?你的姿势横过天穹
额头饱满之上再种一朵花,白色的
双肩隆起之上再种两朵花,红色的
五脏六腑的湖汊盛开五朵、六朵花
赤橙黄绿青蓝紫的……
看啊看啊,树冠上的阳光多美!
 
□无题093(风是一把无形的刷子)
 
风是一把无形的刷子,流动的水旋转起来
风倾倒一面天空。天空中奔涌着水的漩涡
赭红的天空,赭红的河流,赭红的漩涡
从天上到地下,从地下到天空
阳光,土地,还有森林都是赭红色的
风上天入地,把高处和低处,远处和近处
都搅拌成涂料的漩涡,色彩彻底颠碎
黄昏的锡皮鼓。这时候,你正好站在一座桥上
脚下的河流和天空一样热血沸腾,和天空一样
到处翻滚着颜料的漩涡。你站在一座浮桥上
浮桥也像一个漩涡。你站在眩晕的风暴眼中
感到呕吐和窒息。你的双手开放成一朵喇叭花
对着天空喊,对着河流喊,你能听到回声吗?
黑色从漩涡之间裂开一条缝隙
你突然觉得恐惧和死亡竟如此温暖
 
□无题094(旋转。旋转。再旋转。)
 
旋转。旋转。再旋转。黑的曲线,陀螺的女子
光影顺时抑或逆时,方向的箭簇纷纷陷落
背景优雅的模糊。盯着一个舞姿
仿佛盯着镶嵌在巨大钟表里的嘀嗒秒针
仿佛盯着飞翔在巨大瀑布上的晶莹水珠
一团黑色拔地而起,风暴中的影像摇曳
视觉一半真实,一半虚幻。紧身抑或裸体
欲望的左脑折磨生活,右脑诱捕空荡
眩晕的岂止是视觉,迷失的岂止是魂灵
水陆两栖之身炫耀在肉体的粉红之上
潜伏在思想的隐晦深处,美丽并非丰盈的奶汁
乳峰凹凸之间,身体的线条风生水起
影子在角落窥视。身体的线条无论顺时抑或逆时
无论起点抑或终点,妖娆的影子都紧贴在
轮廓的边缘窥视。顺时之舞抑或逆时之姿
究竟哪一个是主角哪一个是看客并不重要
究竟哪一个最性感也不重要
目光盯得久了,任何一个部位都会感到灼痛
 
□无题095(玛雅石的墙壁)
 
玛雅石的墙壁,谷子大小的黑斑
我凝神,注视:黑斑洇开,长大
墨汁浸染的黑豆饱满如魏碑的一点
我凝神,注视:黑豆发芽
禾苗穿过水洼,拨节,再拨节
天籁如风贯耳。我凝神,注视
眼珠一动不动,我黑色的眼眸
像一粒谷子,像一粒豆子
眼珠一动不动,一只苍蝇振翅飞翔
一只苍蝇在墙上画一幅地图
我停顿在玛雅石的浮雕下
一个小试验,两幅风景画
 
□无题096(旷世的梦幻!)
 
旷世的梦幻!日晷刺穿五千年,秒针倒计
一块文字,一片瓷器,一条丝路
一群女子纯黑或纯白,山水凸起或陷落
一部《论语》,一支狼毫,一次舞蹈
一个卷轴打开或卷起,竹简的响声
曾经那样清脆!三千弟子持简而歌
天空都是竹节空谷一样的书声
三千弟子击缶以迎,大地都是
拂尘扬起的桃红。曾经那样奢华
三万里河山如帛,谁听风敲窗棂?
八千里路云和月,谁管屋漏雨急?
曾经牵祖先衣襟,曾经揪祖先发髻
曾经左边坐祖先,右边坐祖先
眼里望祖先,嘴里含祖先
曾经指南针是祖先,造纸术是祖先
火药是祖先,印刷术是祖先
草是祖先,树是祖先,空气是祖先
泥土和石头都是祖先……
我们的祖先像太阳!
站在祖先的日晷下我为什么泪流满面?
 
□无题097(某月的某个早晨)
 
某月的某个早晨。车窗一角。窗帘轻俺之外
我看见剧烈晃荡的高压线,它远比九月曲折
我想起沉船的纤绳,想起飘摇的纸鸢
想起北方遒劲的一撇和南方温润的横折
九月就是用这两划写出来的。梦醒时刻
窗户上方的天空是静止的,云是静止的
路边成行的树倒退向北方,远比风迅疾
昨夜我睡在北国之南,此刻我醒在南方之北
梦的下面颠簸的原是旅途。我收回目光
坐在窗下读书,博尔赫斯说书就是世界
这个阿根廷人喝英国的水长大
喜欢中国曲径通幽的花园,发现人口的增长
不但与精子有关,还与镜子有关
我的旅途只有车窗上透明的玻璃,没有镜子
也没有让孔夫子难堪的交媾和精子
我知道南京的夫子就坐在十里秦淮的岸边
他先于秦淮风情出生,看不到庙外幽深的小巷
看不到雨花石上合抱的女子和男子
我却看见那个城市的时间远远地老过城墙
看见城墙下的男子忧伤地想着故乡
 
□无题098(某年某月某日)
 
某年某月某日,黄河铁牛被原地提升12.2米
我不在现场。十二年后的某年某月某日
我在遗址之上看到唐开元十二年露天的遗物
当年镇守黄河的蹄印已被重新掩埋
我不熟悉蒲津风雨,不熟悉两岸的秦晋风情
我的故乡离黄河很远。我怀着好奇
抚摸铁牛的身子,我觉得唐朝的情感
远没有想象中古老和苍黄。我怀着敬意
端详铁牛的姿势,我知道它的伏卧确曾很辛苦
铁牛依然头西尾东,铁牛的旁边依然站着
高鼻深目的胡人,我却找不到渡口的茅棚
我坐在石堤上,堤基下没有竖钉的柏木桩
没有贯注的铁锭,白灰泥的缝隙依稀可见
铁人和铁山,铁墩和铁柱,浇铸的历史
就像牛尾后横着的铁轴,就像
风打雨歇处的文字,看雨无意,踏雪无情
河风吹来,这个渡口曾走着寻寻觅觅的宋词
走着小桥流水的元曲,从唐朝的平仄和绝句
到今世的梦呓和口语,铁牛的蹄印沉入河底
宛如秦砖汉瓦散落的碎片,终于走不动了
我摩挲犄角,没有找到想象中一耳弯曲的河沙
我附耳倾听,没有触到想象中一角低吟的唐风
铁牛伏卧,黄河东流,谁还会把梦里唐朝守候?
 
□无题099(逐水而居,生活的拼图里……)
      
逐水而居,生活的拼图里河流总沿着山势行走
向东或向西,都是氺性的选择
坐在森林边看看日出吧,头顶的阳光就像
班驳的雨水,越过雨水是树叶的碎片
越过树叶是鸟鸣的碎片,越过鸟鸣是天空的碎片
越过天空是牵挂的碎片,日子就是
把这些碎片连缀成一块布。我们坐在草地上
看太阳照常从东边升起西边落下
看月亮照常初一出生十六长成
看大河照常由西而来向东而去
看石头照常在山坳里自由滚落
我们坐在草地上,可以看见声音在河边挣扎
可以看见河流在山体里挣扎。这些过程自然而简单
就像透过皮观察核,透过核观察根,透过根观察树
剥离与麻木并不神秘,坐在森林边
皱纹就会像树一样弯曲
 
□无题100(我想在湖心规划一座孤岛)
 
我想在湖心规划一座孤岛,在岛上盖两座房子
一座房子用来种花,一座房子用来读书
花房里的花都是白色的,书房的桌子、凳子
甚至床都是石头的,还要用石头砌一排书架
在石头上刻下文字。我要在院子里种满桃树和杏花
再摆放一个石几,石几的中央刻一张棋盘
我要在院子的两侧修建两个月牙样的小门
一个通向岛的左面,一个通向岛的右面
我要在岛的四周修一条环岛的石子路                                                                     
在路的两边插遍杨树和柳梢。我要为这座孤岛
修一个窄窄的二人渡口,让岛上的花香飘香对岸
我要放一身尘土于隐隐的白堤,放一叶扁舟
于浅浅的码头,放一水咿呀于低低的湖面
我要让风中的杨柳摆出等待的造型,让水中的桨声
挽成一支细腰的民谣,每当风生水起
岛下就到处都是桃花来你就红来杏花来你就白
我要在这座岛上种下风,种下雨
让风雨在石几上下棋。我要让岛上的风剪不断雨
雨剪不断风,还要让岛上的雪载不动愁
我要用这些风,这些雨,这些雪酿造一种酒
我每日与月色对饮,与柳三变对饮
与石几上耳鬓厮磨的棋局对饮
我要在月中醉卧,我要挽孤岛成一支细腰的民谣
四季都哼唱桃花来你就红来杏花来你就白
 
                      2008年4月—12月初稿
                    2009年元月定稿于太原

附录:绝望的《无题》(赵树义)

完成100首《无题》,一块石头总算落地,原想会感到几分轻松,不料却陷身深深的绝望。虽然搁笔数年,曾经熟练的营生早已生涩,文字能够在自己的键盘上再次有了生命应该算是一件值得欣慰的事,可当我把这100首《无题》打包放在一起,试图编排一个顺序,并对每首诗进行逐句推敲的时候,我不但没有一丝快意,反而感到绝望!

是的,绝望,我根本没有预想过的一种结局,一种猝不及防的打击!

写,改;再写,再改;再再写,再再改……周而复始,似无穷尽——这是我一贯笨拙的写作方式,也是天才们不屑的写作方式,我痴迷于不断推敲的过程痛并快乐着。我曾经酷爱这种痛并快乐的劳作,且乐此不彼,可这一次,当我面对自己亲手码出的几千行文字时,却感到十分迷茫:这堆风格摇摆的文字是我写的吗?她有什么价值吗?不可否认,个别段落曾是自己喜欢的,甚或陶醉的,可更多的段落却让我感到陌生甚至吃惊:她们是那样的粗糙甚或丑陋,我试图作出修改,可看到那堆灰麻雀一般的文字我竟不知该拔掉哪些多余的羽毛!我一向觉得自己还算有足够耐心的,可在那一刻,我几乎失去了继续推敲的信心。我明白,这绝不是审美疲劳,而是幻境破灭。十月怀胎,直到呱呱坠地的刹那才发现初生的婴儿竟然长得如此丑陋,瞬间的喜悦立即从峰巅跌落,难堪的心情仿佛一个初为人父的男子面对现实与预期的巨大落差,本能的第一反应就是立即逃离产房,生怕多看几眼就会萌生出亲手掐死这个孩子的恶念!

我残忍吗?不,是绝望!

初生的婴儿几日之后即可出落成欢喜的模样,血缘之爱并不会因这小小的诧异而减弱一分一毫,但文字虽也是每个写作者的孩子,却显然没有初生婴儿那样好命。美丽的文字好比美丽的肌肤,除了天生丽质,还需要水的抚摸,阳光的抚摸,化学制品虽可以改变表面一时的光泽,却无法改变内在经久的魅力。

我喜欢文字,但当我面对我眼前这堆凹凸不平的文字时,我不知道我是否还有耐心像水一样、阳光一样把她们打磨光滑,也不知道该不该把她们打磨光滑。棱角和光滑哪个更诗歌?这似乎是一个悖论,很难找到正确的答案,就好比诗有题和无题。有朋友问我,为什么不为你的诗起个名字?难道你准备给他们编码吗?说实话,我无法准确回答这个问题。我一直觉得诗的名字就是一组符号,就像编码一样,叫什么不叫什么并不重要。我一直觉得,诗的名字与诗本身应该有一种距离,一种空间,诗的名字应该是对诗的内容的一种补充或延展,如果名字仅是一个概念,一种概括,要不要都无所谓。有时,我甚至偏执地想,为诗命名只不过是为了记起来评起来方便而已,而好的诗是诗中的字、词、句子和这些字、词、句子组合的段落给人留下的感动或震动,而不是诗的名字。我虽一直抱着这样偏激的想法,可又总觉得那些地方有些不对劲,也许在这个问题上也存在一个内容与符号的悖论,一个名利与淡薄的悖论,我们的所有思考和争辩都笼罩在这些悖论的阴影之下——“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

我无法思考,更没有心思发笑。面对这堆被自己定义为诗的文字,我想不明白诗歌到底该是什么样子。是的,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自然也说不清楚。我只是一个无目的的漫游者,我像幽灵一样在自己的荒原上游荡,我只是按照自己的喜好和习惯去倾吐每段文字,去把握每段文字的语感和节奏,去堆积自己熟悉的情感、意象和思考,我自己写作的时候感觉很舒服,我想别人阅读时也可能感觉很舒服,可此刻,我却连自己都觉得不舒服!

我想起草根。的确,许多写作者的写作方式或者生存方式像极了草根。当秋风来临的时候,他们的草籽随意地散落在荒野;当春风来临的时候,他们又不屈不挠地吐出芽胞,他们似乎忘记了那些寒冷的时光,似乎忘记了那些一烧而过的荒火。我也像他们一样曾被冰封,曾被烧掳,我却一直对这些灾难无动于衷,我就这样任由自己的文字自生自灭,就这样陷身在自己的文字囹圄里不愿自拔。我固执的原因很简单:我喜欢这样活着,我必须这样活着,因为我爱!活着,爱着,且忘记丑陋,忘记卑微,像一个瘾君子一样抛弃身外的一切纷扰,这样也很好!

可面对刚刚完成的100首《无题》,我深深地感到了绝望,这种感觉令人沮丧。我知道在文字面前我就是一个绝症患者,文字每次出生之初我都会欣喜若狂,文字出生之后我又常常看到遍体的皱纹和疤痕!

我很累。我不知道我是否还有耐心和信心抚平这些皱纹和疤痕。

文字仿佛我的毒品,越丑陋越上瘾,越上瘾越绝望。这种感觉很不好,真的,非常非常不好;

但我无可奈何,好似命中劫数……
                           2008年12月9日于太原


责任编辑:yszdyee 源地址:http://blog.sina.com.cn/s/blog_503cdc540100c5va.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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