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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 辑:写一写(组诗)
    摘要:长篇组诗《写一写……》一组

写一写墙

                                       

墙,建筑物的一种

随人类一起来到世界

随文明的发展而升高、加厚

墙,人类的手掌捧出了它。 

 

墙最先只是用来遮挡风雨

拒绝雪花或者阳光的施虐

先祖们用墙把温暖和爱留在

自己身边,留在,他们的手

可以够到的地方。墙的外面

是野兽的咆哮,是风沙、冰雹

或者抽疯的河水

最初的墙温情脉脉。一面面墙

弯曲、折叠,在世界各处

在人体的外面,长成了

人类的另一种皮肤 

 

墙后来变成了城墙、宫墙、狱墙……

墙内人的胸口,常常承受

墙外人头颅的撞击

血浸透了墙,在历史中

涓涓流淌,墙开始面目可憎

在墙下,人类的尸体越垒越高

形成了另一种墙

在中国,一个名叫嬴政的皇帝

曾站在这种墙上向永恒发出挑战

结果,他死的很没面子

从古至今,长城什么用也没有

甚至一根女真人的猪尾巴小辫

就将厚厚的砖墙

变成了一撕就破的纸墙

耶路撒冷的那堵残墙更证明了

墙不能用来止血

只能用来催泪 

 

我不知道,潘多拉的盒子中

是不是也装着一堵墙

我只知道后来的墙越建越高

越筑越厚,渐渐高过天上的太阳

和月亮。厚到,可以把童话

儿歌和鸽子的翅膀

关闭在噩梦里再难以出来

,蛇一样地爬行着

在我们心灵中最黑的地方高高耸立

在全世界加速繁殖,生长

在历史的深处错综复杂,构成

有关美好与邪恶的迷宫 

 

其实,实体的墙并不可怕

真正可怕的墙在文字中

文字中的墙是活墙

活墙是推不倒的,活墙有根

深扎在每个人的心里

可以在革命或者反革命的口号中

反复筑起,一道道刀锋之墙

把世界一分为二,把八亿人民

分成,地富反坏右;分成

工人农民解放军外加臭老九 

 

其实,筑墙并不可怕

推墙,反而危险重重

比如,男女之间的墙

在二十世纪,被轰然推倒

逾墙而来的不但有连绵不断的

性高潮,更有艾滋病

比如,人与自然之间的墙

也在二十世纪,被轰然推倒

逾墙而来的工业或者化学

在把人类的欲望放大N倍后

也把地球上的绿色缩小了N 

 

最后我想到了柏林墙

我曾经面过它,那时我还年轻

额头上没有岁月的辙印

作为一个观光客

除了与它合影,我丝毫没有感到

它那让时间窒息多年的重量

面对遍布涂鸦的水泥,我的理解力

短得像野草地中兔子的尾巴

我想:墙是用来阻隔的

但也是用来翻越的

修墙者的意图因此而暧昧不明

这些由水泥、砖块、铁丝网

电流、枪口、人肉构成的

厚厚的屏障,并不能隔断

眼睛和眼睛之间的联系

来就不会有一堵墙

在心与心之间,屹立不倒

在心与阳光或者大海之间

墙并不比一页书更厚

墙粉碎,在激情拥抱者的胸乳中

墙倒塌,在摇滚歌手的吉他弦上……

 

直到许多年后,我在一个诗人的诗中

读到这样的诗句:

“只要砖在,墙就随时可能再次竖起

每一块失意的砖都怀有墙的意图……”

我的后背流出了冷汗

我感到了柏林墙的重量

正在我家窗外新建的大楼上

不断的加重

        重…… 

 

注:引文见周伦佑诗歌《柏林墙倒塌后记》

  

写一写本城的一次诗歌朗诵会

   

鱼贯入场者,三十多人也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头或者几头

按耐不住的猎犬,是的

是猎犬,其中有几头自表里跑出

他们一直在追

他们前方那根越来越远的秒针

 

以青春,以社会关系,或者以自己心目中的诗歌

以各种各样的名义

各种各样的声音响了起来。对有些人来说

所谓的诗歌朗诵会,就是发声

就是在公共资源的宏大算盘上

拨动自己内心,那一枚枚细小的算盘珠

 

有人,踩着整齐的韵脚

       大踏步走在形容词和正义感里

有人,在学龄前的汉字范围内

       泪眼汪汪遥望京城的领导

有人,从嗓子里抽出一根丝,又一根丝

       一根根雌性的丝

       在空中我看不见的某处,在雄性的目光里

       反复结茧

有人,尽量把话说成云彩

       以便使他的看法,具有雾的身姿

       弥漫但不具体,而且滋生青苔

有人,小心翼翼地敲打

       历史的大门,幻想从门缝中乞得

       几句李白或者苏东坡写错了的句子

没错,都是朋友,都是好人,甚至

都是兄弟姐妹

但没有长着锯齿的声音

(像李钢的蓝水兵)

在空气中在虚无中粗暴地挥舞

但没有冒着浓烟的文字

敢于把看不清的现实变得更加模糊

但没有变形虎的牙齿

从反语法的句子中尖利的咬出来

咬在大众美学躲闪不及的咽喉,或者

屁股上

但没有有病的词在瞬间出现

出现并进入我的内心,为我反复疗伤。

只有一只咩咩叫的绵羊,站在前面

站在诗歌和社会的城乡结合部

多年来他一直试图

为自己披上一张狼皮

结果就是,羊可以披上狼皮吓唬更多的羊

狼吃了羊后却绝不会原谅剩下的羊

在狼和羊之间,有一条

上帝画出的鸿沟,转基因都难以逾越

 

漫长的下午终于过去了

窗外的路灯像一根根刚划亮的火柴

它们要点亮什么?

没有,在城市里没有星星为心灵

点上蜡烛。城市之夜以亮的方式变得更黑。

而诗歌是一头向未来追去的猎犬

从过去叼回了兔子

诗歌是一种有关于真实的虚构

不是朗诵,更不是噼啪乱响的算盘珠

 

写一写黑洞

 

黑洞,一个天文学概念

意为:静止,毁灭,凝固,无法逃离

最大的吸引力,比地狱和天堂

还要强上,N倍。

上帝直属的法院里

连光都要被判处,永久的拘役。

黑洞,现在化整为零

发扬伟大的游击战精神

攻入我的生活

用一方名叫电视的窗口

谋杀我的时间,让生命

在一集又一集电视剧的裹脚布中

和一个又一个歌星的矫柔造作中

变成一堆水果皮或瓜子皮

黑洞,用另一方名叫电脑的窗口

把我挡在唐诗和宋词的外边

让我走进新闻的密林

迷路于信息的荒草

让我在聊天室中,扮演

卡夫卡的圣甲虫

让我在“电子游戏”中体验

后羿射日的快感

QQ又在这窗中 

为我,推开了另一扇窗

窗中之窗

让我不时从一夫一妻的生活中

可持续性的跳出去

跳到潘金莲的床上做一回西门庆……

黑洞,有时走在大街上

有时坐在椅子上 

俗称“小姐”,学名妓女

纤细的腰肢,随时可以变成绳子

把我绑在人民币的下面

使劲,出汗,喘气,射精……

这些时不时就从我的手机中

奋力钻出来的安琪儿们,甜心们,宝贝们

这些阴性的黑洞

用比老婆和情人都要高的胸乳

伪造山峰的效果

让我攀登、晕眩、缺氧……

黑洞,被我们存在银行中

或者揣在衣袋里

金钱的万有引力

从党章中吸出各级贪污腐败分子

从犯罪分子的手里

吸出尖利的刀刃

深深刺进,楼道之黑中

骤然亮起的坐台小姐的脖子

金钱的魔术箱中,钻进一个书记

钻出来的可能就是,澳门赌场里

一掷万金的豪爽赌徒

啊,金钱的魔术箱中

钻进雷锋,钻出来的还能是焦裕禄吗?

黑洞。黑洞。黑洞。

最后,我在我工作的单位中

遭遇,无数的黑洞

黑洞,在档案中张着如来佛祖的大手

你的跟斗云和尿迹,永远被握在

体制的五跟手指之中

轻轻的一个翻掌,纪律或者下岗

你就将在石头底下,体验万劫不复

黑洞,高速旋转在

同事们的眼睛中

若有若无,似有还无

逼我演练比真还要真的假笑

逼我用一根永远不敢放下的枪

丈量,我与他们之间的距离

在单位,领导的眼睛高挂在墙上

分行为汉字写就的规章制度

很懒的眼睛,每天在迟到和早退中

各张开一次

就足以看清,你的全部价值和表现……

黑洞。黑洞。黑洞。

晚报中我们翻阅一版又一版黑洞

书店中我们购买一本又一本黑洞

歌厅里我们演唱一首又一首黑洞

课堂里我们学习一篇又一篇黑洞

街道上行驶着一辆又一辆黑洞

城市中耸立着一幢又一幢黑洞

女人的笑容中有,黑洞

男人的钱包中有,黑洞……

如此之多的黑洞

充塞于我们的生活

但一切似乎没有丝毫变化,这个上午

向窗外望去,仍然是

蓝天、白云、楼群、鸽子、风筝

清风的手指,在街树的绿叶中

演奏五线谱和钢琴之外的音乐

还有什么不对?还有什么是

黑洞的异形?

一阵铃声骤然响起

在床头的手机里

黑洞,发出了短信的声音……   

 

写一写人

 

人,万物之灵长

地球的统治者

人,我的兄弟,我的姊妹

人,我就是人

人在地球上,现在

已经超过了70亿

今晨我突然想写一写人

让人,在我的书写中

变得更人,或者非人 

 

莎士比亚认为:“人是宇宙的精华,万物的灵长”

这么说有点自恋了

人不能站在人的角度,看待世界

比如,和马相比,人跑得很慢

和牛相比,人中任何大力士的力量

都不值一提

蝙蝠在黑暗中可以自由飞行

人在黑暗中,却寸步难行

而鸟生来就会飞,根本用不着

发明飞机,浪费石油

狗的性交功能,远远优良于人

猪比人的食谱范围,要大上很多倍……

万物各有优势

优势来自造物

人有什么权力自大自狂呢?

随便一颗石头,都能将人的脑袋

砸得粉碎

蜜蜂不用化学

就能将花粉变成蜜

白蚁不用水泥

照样能造出大厦

老鼠不用地震局,竟然总能

在地震之前,安全搬家 

 

人的眼睛,不能和鹰的眼睛相比

人的耳朵,不能和狗的耳朵相比

人的鼻子,不能和猪的鼻子相比

人的牙齿,不能和狼的牙齿相比

人总是强调自己的智慧

人的智慧有用吗?

人的智慧产生了艺术,但是艺术

阻止不了战争,策兰的黑牛奶

人将一直喝下去

人的智慧产生了科学,但是科学

破坏了自然,让雨林消失

让石油锐减,让海洋变质

让一个个人忘记了,自己只是长在自然上的一些毛发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最让人恶心的,是人的政治

政治来政治去,政治几千年了

不过是大国欺负小国

富国,通过把穷国变得更穷的方式

把自己变富

在宗教的旗帜下,从古至今

人肆意厮杀

在和平的旗帜下,从今至古

人互相奴役

白人看不起黄人,黄人看不上黑人

黑人只能拥挤在帐篷里

慢慢饿死,或者持续落后

人对人,比狼对狼狠多了

狮子吃饱了后,绝不滥杀一头

羚羊 

 

作为人中的一员

现在我很迷惑,我在文化和科学中

我在宗教和艺术中

我在钢铁的汽车和水泥的大楼中

看不到任何一条,人能走到的

蓝色的地平线

算了,作为一个人

还是活得像个人样吧

而人样又是什么样呢?

在现在的中国,人想活出人样

就要:有钱,有身份,有地位,有房子,有车

男人有很多女人,女人有很多男人……

我承认我活得没个人样

在此刻的中国

我一直想把树的衣服,穿在我的身上

我一直想用狗的鼻子,闻闻石头的味道

我想用小草的手指梳理微风的头发

我想用白云的画笔,画下心灵的边界

我是个人

我不想,用科学

从地球的肝脏里榨尽最后一滴石油

我不想科学把地球变成火星

我是个人

我不想,用政治

把地球成分一份份面包

强国吃最大最好的那些份

小国连面包渣都没有

我是人,我相信人之外的力量

我相信石头也有眼睛

也会在月圆之夜,为人类流出眼泪

 

写一写记者

 

我曾经有过多年的记者生涯

那是一些,飘在云朵中的日子

现在,只有回忆的望远镜

能抓住它们

能在某个茶喝多了的深夜

把它们绑进,心灵模糊的视野

那些远在天边的日子,采访的日子

现在已经很少被我梦到 

 

很少被梦到,即便梦到

也很少是美梦

但我的确有过多年的

记者生涯,有国家统一的记者证

更有偶尔从裤兜深处掏出的特权

让我在一家无名饭店,成功的退掉了一盘变质的狗肠肚

让我在一家品牌金店,成功的退掉了一条没有防伪标记的金项链

还好,我没有作为记者

被打过,被骂过,被骗过

但是我被告过,一个作协的小官

因为我忘了把他作为香料

洒在一个铅字的豆腐块里

他把我告到了省委宣传部

此事现在说起来如同小品

当时差点耽误了我转正的时间 

 

作为一个记者

我熟悉采编的一切流程

我熟悉所有行话、套话、假话、大话和空话

我曾经起早,也曾经贪黑

我曾经在电话里叫很多××为老师

只为了,能从他们的嘴里

混出一天或者半天的工作量

作为一个记者,我承认我一直在混

我知道如何把短文写长,把长文写得更长

我知道如何让领导的名字

在消息中最合适的地方,闪闪发光

照亮副主编眼里阴郁的石头 

 

记者,是一个现代汉语词汇

记是词根,者是词缀

合在一起是一个专有名词

该名词所指相对稳定

不像“小姐”和“同志”

在它们的能指和所指之间

时代,变出了很多创新的魔术。

记者,记是一个动词

意味着记者的工作与记录和记忆有关

者字告诉我们,记者

是一个高尚的职业,是一些值得尊敬的人

这是由汉语的组词法决定的

在汉语中

和者挨着的都是好词

比如:老者、王者、行者、武者、歌者、师者……

——记者 

 

事实上也是这样

历史上的记者,曾经被称作无冕之王

他们的声音长满了尖利的倒刺

他们在字缝里藏满了锋利的刀刃

他们的目光里有一卷一卷的米尺

随时准备拉出来丈量黑暗的长宽高

——刺痛时代,让真相流出鲜红的血

这是他们的任务,他们的工作,他们的迷信

张作霖为此特意杀害了

京报的总编邵飘萍 

 

但是现在的记者,现在的记者

他们在哪里呢?

他们躲在录音笔里,偷录当事人的哭诉和隐私

他们的眼睛在长焦镜头里奔跑

追赶女明星朝霞般迷人的短裤

他们的字缝里没有刀锋,只有×××的通知和命令

只有一张一张面值不一的人民币

他们的版面上永远滚动着

大小不等的各式太阳

而月亮的背面,永远不会出现在

他们的通栏标题里

爆料正在胜过采访,狗仔正在变成名记…… 

  

也许我的总结,过于偏激了

但我知道:在我以前所在的报社

记者们并不需要,中文或者新闻的专业

记者们只要能用汉语拼音在电脑上打字

就行了

记者就是跑线,记者就是接电话,就是打电话

就是扫街,就是善于把文化新闻社会化

把社会新闻传奇化,把传奇新闻

玄幻化

记者就是多报正面新闻,不报负面新闻

怎么报花边新闻都行

记者就是会不会写文章都可以

只要工作量够,工作量大,就是好记者

一般来说,好记者就是能拉来广告的记者

因为报纸就是广告,好报纸必须一大半都是广告 

 

关于记者,我想写的很多

这和我当过多年的记者无关

这和我不当记者也无关

也许,和天上的白云有关

和从我心里飘过的天上的白云有关

如此而已,写一写而已 

 

写一写城里人

 

城里人,堵车正在把你们的生命

变成关不住的水龙头

在你们的每一天里滴答个不停

在虚无里滴答个不停

城里人,你们的马路

正在变成不断长大的停车场

在你们的焦虑里越长越大

长成一块无法从你们心里

搬走的石头

而你们浑然不觉,浑然不觉啊

仍然在梦里手握方向盘

把一辆辆私家车从未来开进了现在

开进了一条条街路加重城市的脑血栓 

 

城里人,上帝的白雪从天上落下来

从莫扎特没来得及写的音符中

落了下来。落进了你们的城市

落在你们的融雪剂中变为黑雪

变为科学和进步

而这样的科学无法堆成雪人

用一对玻璃瓶眼睛笑看孩子们的童年

而这样的进步无法搬进画框

无法在阳光下,变成血液淌进大地的毛细血管 

 

城里人,你们的孩子背着越来越沉重的未来

背着各种各样的课本和参考书

从他们的学龄前开始

穿过铅笔那么短的童年时光

步履维艰地走上人生的长途

在考试卷子上走着红军都没走过的长征路

走向那轮挂在你们心中的月亮

走进你们的钱包变成从不偷懒的搬运工

城里人,你们的老婆或者丈夫

QQ里七十二变

在你们看不到的地方修建各种门和窗

把西门庆和潘金莲放进他们的生活

城里人,高楼的利刃割破了你们的仰望

你们的蓝天被时代撕成了碎片 

 

城里人,三卤甲烷、卤乙酸还有氯

潜伏在你们的饮用水里

把你们的身体变成敌人的阵地

二十四小时偷袭不止

城里人,你们的胃在消化淀粉、蛋白质、脂肪和糖的同时

也要吸收防腐剂、添加剂、色素和瘦肉精

三聚氰胺解构了你们的牛奶

那是策兰无法寓言的黑奶

被标价出售,被用于广大的婴儿

而你们无能为力,无能为力

只能在超市里用降价商品给心情放假

只能在晚报的字里行间

寻找让你们笑上三秒的反腐新闻

城里人,你们奋斗终生

只是为了变成一种新型的蜗牛

背着你们的房子爬向银行,爬向劳保,爬向夕阳……

城里人,你们的医保卡里没有

你们看病时要用的红包钱 

 

城里人,上溯四代

你们都是乡下人

你们的曾祖父曾经在河里捕鱼

在昏黄的油灯下把叹息和梦想一起织进渔网

你们的爷爷曾经在田里劳作

在地头用一瓢井水浇走心头的疲惫

你们的父亲曾经发愤图强

用升学和自虐改变了命运

把你们生在了城市,变成了城里人

而现在你们要在夜空中数出

你们的曾祖父曾经数过的星星

现在你们渴望长出一对新的耳朵

听你们的爷爷曾经听过的鸟鸣

而你们父亲吃过的粗粮,流过的汗水

将是你们永远的奢望,永远的梦想

城里人啊,现在你们是城里人

你们的雨滴里常常有泥

你们的雨后只有堵车,没有彩虹

你们要花钱去公园踏青,开车到郊外晒太阳

你们吃囚笼里长大的鸡,养不看家的狗

你们家的房门叫防盗门

城里人啊,越建越高的大楼只会让你们

远离泥土,而不是接近天堂

城里人,你们工薪中的小乌龟,永远都追不上

房价里面那些疯跑的兔子

 

写一写词

 

一个新词打开一扇窗口

一个旧词是以前的窗户

推开就是看见,推开才能发现

这是我在这个下午的思考所得

早就被更多的人思考和所得过

但是我还是忍不住,推开了一些窗口

推开了一些新词和旧词

探头进去,遥望或者近观

我看见,文化的深深岩层中

词排列,词组合,词呈现,词剥蚀,词湮灭

文化不过是一些词的出现和消失而已

文化就在词里。接着看

我看见时间的长河波涛汹涌,卷起千堆浪

从苏格拉底一直卷到王国维,从凯撒卷到希特勒

但是只是些浪花而已,大浪小浪而已

最后,留在历史沙滩上的

只是一些词,只是一些词而已 

 

一个新词打开一扇窗口

一个旧词是永恒的窗户

关不上,关上也能被推开

一个新词打开一扇窗口

在每一个新时代中纷纷打开

让老百姓的滚滚浓烟,让人心的向背

喷涌而出

无意识的喷涌带来的全是

有意识的新词,词中有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伟人曾如是说。

所以,看词就是看社会,就是看未来

看一轮太阳的升起或者碎落

我在“小姐”这个词中,看见

黄金被从人心中窃走,换上了污泥

我在“二奶”这个词中看见:蓝天降低

霓虹灯取代了星星

我在“大款”这个词中,看见

一张大面值的纸币,一张美元

盖住了所有人的未来    现在 

 

一个新词打开一扇窗口

一个新词开启一段历史

“革命”一词,在清末出现

就有一个皇朝,寿终正寝

“解放”一词,在二十世纪盛行

中国人民就搬掉了

头上的三座大山

有人说:“新社会”,新社会就出现了

有人说:“要改革”,改革就开始了

上帝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

语言先于世界,语言就是世界,语言毁掉世界

语言就是一些词,语言就是

构词法,由上帝亲自掌握

语言就是新词和旧词

这个下午窗外阳光灿烂

这个下午,我打开一些词又关上一些

词。让许多窗户打开又关上

我似乎看见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有看见

谁看见一个新词正在出现

一万匹战马在这个词的后面

踢踏而来,大地在词的履带下改变

那个人是谁,谁才是那个人

在这个若有所思的下午

我想着那个人,想着那个

能带来一万匹战马的新词

在这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我看着,我想着

时光流逝,我看见所有的新词

雷锋、刘胡兰、黄继光、董存瑞、格瓦拉、万元户、个体户、新长征突击手、先进生产者、理想和少先队员

最后全部变成了旧词 

 

写一写一个梦

 

风马牛不相及的四种动物

在这个家庭中,以宠物的方式

和平共处。这是我做过的一个梦

而梦能够被记住,说明

这也许不是一个梦,只是

梦的语法现象而已

现在我将之分行,重新体会

当初冷汗浸出脊背时的感觉

 

一只狗,高大,强壮,眼睛中的红宝石

可以点燃空气,犬齿森然

能够随意咬开,石头的皮肤

天狗吠月,它吠自己的影子

它撕咬所有物体的影子

从阳光下的人影直到灯光下的树影

都在它的攻击范围内,它从虚无之中

把战利品拖进这个家庭。

这只拥有滚圆身体的公狗

喜欢家中那只猫,那只

慵懒,肥胖,狡猾,恶毒,淫荡的母猫

迈着悄无声息的脚步

从很多概念和命题中,走出来

在人们的噩梦中走进走出

这是一只理论猫

灰黑交错的条纹身体

如一张移动的网

捕捉并幽闭孩子们的目光

尖利的爪子,搭在

人们行动的意愿上

郑重的告诉我们,静止

是最好的,死水一潭最正确

连死水微澜都不允许

所以不动(不懂)最好,动(懂)则鲜血淋漓

母猫尖利的爪子笼罩家庭中的一切

但更多时候,它蹲在公狗身上

狗猫合一,猫狗结盟

构成一头,古埃及神话中走失的怪兽 

 

那只公鸡是主人的最爱,它是一只

威风八面的大公鸡,披挂着一身

阳光染成的五色的翎羽

它是一只反公鸡

它啼叫,天就渐渐黑下去了

而它喜欢在黑夜里正步阔行

借用星星的鬼眼,窥视

每一张窗帘后面的风吹草动

它才是主人的最爱,偶尔产下一枚蛋

让不可能变成可能,让

梦想远离现实,理论脱离实践

这只与老鼠交换了属性的公鸡

被主人树为典型,隆重镌刻于家徽之上

而家中那只老鼠无疑是

这家所养宠物的重中之重

你看不见它,更听不到它

它居住在狗、猫和公鸡的身体里

在它们的意念中潜行、出没、啃啮、繁殖

当狗疯狂追咬一朵野花的时候

当猫享受老鼠的按摩的时候

当公鸡下蛋,用啼叫集合夜色的时候

它才出现,用一根长长的鼠尾

把狗、猫与公鸡串在一起

牵着他们,消失在每个家庭成员的身体深处 

 

当我和这家人说起这个梦时

他们笑得讳莫如深,让我的脊背再次流出了

上次恶梦时没有流尽的汗。

 

写一写韩寒

 

韩寒这个名字,我是

2000年知道的

那年,我还是一个中学的语文教师

我知道他出版了一本名叫

《三重门》的长篇小说

据说,写得非常天才

据说,对中国的教育制度

很有一些带着锯齿的看法

但是我没看,也没买

说实话,《战争与和平》我才看了个开头

《静静的顿河》四大本,我也只读了第一本

而伟大的《红楼梦》,就原典来说

我只读过“葫芦僧判断葫芦案”那短短的一小段

《红楼梦》的其他部分,说起来惭愧

我看的是连环画,图文并茂

但是就连环画来说,《三国演义》才是我的最爱

既然这么多该读的书都没读

我又怎么可能,去读《三重门》呢?

至于韩寒他是不是天才,也和我无关

至于他赚了多少版税,更与我

无关

我只是一个初中语文老师

每天被不迟到不早退所折磨,痛苦的

跋涉在学生作文的荒原中

教研室外面的太阳,好像从来都是

别人的太阳

但是,即便这样

即便分数的刀子,一直悬在我的头上

即便评比的火炉,一直烤得我冒汗

我还是抽出一节课的时间

让学生们讨论韩寒

记得当时我在报纸上看到一篇文章

那篇文章,把韩寒和张铁生扯在一起

我认为写的很好

我让学们围绕这篇文章

谈论韩寒,谈了整整一节课

至于都谈了什么,现在

我一点也记不起来了

 

后来,围绕着韩寒

一个新的群体出现了,名叫

80后作家,比如郭敬明,比如落落,比如张悦然

比如这个那个,那个这个

这些80后作家,时常出现在媒体的报道中

让人觉得,文学突然变得年轻了

不再与鲁迅爷爷有关

也不再是冰心奶奶的事业

莫言、苏童、贾平凹这一伙人

也与时俱退,成了纯文学

而现在最时兴的文学

是一帮小孩的玩具

这其中,玩的最好的那位

就是赚钱最多的那位

这让我一直觉得,他们不是在写作

而是在工作,目的就是

每年年底的“作家富豪榜”

因此我一直无心关注,80后们的文学

更从来就没有看过

他们中任何一个人的小说

对我来说,《神曲》和《道德经》

才是值得不停阅读的文字

对我来说,卡夫卡和波德莱尔

才是文学,才是从心底反复升起的星星

在那一座城市的夜空中

都找不到

 

作为80后作家中的一员,韩寒

一直都是,媒体的焦点

也一直都是,金钱的邻居

他随便出一本书,好像都能有

几十万册的销量

而中国最好的诗人,十年出一本诗集

能印到3000册,已经不错

因此韩寒有理由高高在上

因此韩寒有理由成为宠儿

其实,他为人挺低调的

比如,和女明星的关系

总是到绯闻和小道消息为止

从来就没有,变成过事实

这是韩寒的聪明,这也是韩寒的成熟

聪明而成熟的韩寒基本上每年出一本书

基本上每年都出现在,真假莫辨的“作家富豪榜”上

聪明的韩寒登上了《时代周刊》的封面

成熟的韩寒成为了著名的赛车手

聪明而成熟的韩寒开通博客

他的任何一篇博文

都会有几十万的点击数

几十万啊

我真不知道,这么多人

他们都在看什么?

他们为什么在看?

看了之后,又能得到什么?

韩寒的博文,我倒是看了几篇

觉得不错,但是也没啥意思

只是,一些或长或短的

博文而已

有时候说一点俏皮话,有时候抖一抖机灵

有时候和DZF玩一点擦边球

撒撒娇,挠挠痒,做个鬼脸,顶多的

脱下裤子亮出东西,然后转身就走……

就这样,年复一年

聪明而成熟的韩寒

在伟大的新时代中

生活着

他是作家

他是赛车手

他有些英俊

他是博客之王

他有钱

他有了女儿

他每出一本书

都是新闻

至于为什么是新闻,我也不懂

至于为什么是新闻,写新闻的那些人

你们懂吗?

 

最近,成熟而聪明的韩寒

遭遇了一个人

一个名叫方舟子的人

这个名叫方舟子的人

把韩寒弄得很狼狈

因为他竟然敢怀疑

天才韩寒的作品

不是出自他自己的手笔

聪明而成熟的韩寒

从来就没有想到,在中国

竟然还会有这样一个人

竟然还会有人去翻

十几年前的老账

竟然还有人敢在天才的头上

动手指

用手指对他指指点点

说:你是假的,你不是真的,你很可能是假的,你

极有可能是假冒伪劣的

韩寒因此,有点狼狈

他甚至把手稿都找出来了,和满地的手稿合影

这显得有些狼狈

他甚至开始回忆,他当初写作时的细节

这也显得有些狼狈

他甚至还把方舟子告上了法庭,这

更显得有些狼狈

狼狈啊,成熟而聪明的韩寒

竟然遭遇了,鲁迅从来没有遭遇过的事

竟然碰上了,蓝波从来没有碰上的乱子

这可真是难为了,天才韩寒

狼狈啊,但我坚信

这也就是狼狈而已

吵闹一阵,狼狈一阵

一切

都会风平浪静

地球照样旋转

中国照样发展

方舟子会接着打假

韩寒,会接着出书

接着成为新闻

接着赛车,接着

等等

等等

等等

 

写一写民刊

 

民刊,本国特有的一个名词

世界上其他国家,应该没有

(注: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除外)

因为只有在本国,办刊物

才需要国家点头,才需要国家

为刊物指出方向,为刊物规定内容

为刊物定制五脏六腑,为刊物穿上标准制服

如果非要譬喻一下的话

本国的刊物都是些爬行动物

本国的刊物,根据国家需要

不需要脊梁,不需要站立

本国的刊物在统一时间笑,统一时间哭

本国的刊物大小差不多,体重不相上下

本国的刊物,本国说了算

本国的正式刊物,都叫官刊 

 

只有本国的刊物

标题中不许长草

如果长草了,必须一根一根的拔净

只有本国的刊物,内容中不能有任何一根鱼刺或者钉子

不能有任何一颗,摇动的头颅

不能有冒着浓烟的人名

不能有流满鲜血的日期

本国的刊物里面,只能有纯净水,只能有甜蜜素

只能有假话,大话,谎话,好话,空话

不能有真话,实话,准话,刺话,梦话

只能有女明星的贱脸

不能有思想者的瘦脸

如果还得譬喻一下的话

本国的刊物,是一些被 国 家意志牢牢圈住的马

在各种各样的规章制度里跑来跑去

在各种各样的指示精神中鞠躬,行礼,作揖,请安,下跪

这些可怜的马,这些国家的刊物

它们只能在国家的槽子里吃草,在国家的槽子里喝水

久而久之,就退化了

就习惯了蒙在它们眼睛上的这副

国家牌眼罩

最后,本国的刊物,根据国家需要

全部变成了瞎马,变成了

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瞎马 

 

在本国,和国家刊物相对立的是民刊

民刊,乃民间刊物的昵称

在本国,特指那些没有经过国家允许

就印制并传播的刊物式印刷品

如果还得譬喻一下的话

民刊就是那些拒绝佩戴国家牌眼罩的马

民刊就是想按照自己的想法跑几圈的马

民刊就是想长出脊梁的站立者

民刊就是拒绝爬行的动物

民刊的标题里,必须长草

不长草就不是民刊

民刊的内容里,必须充满鱼刺和钉子

必须有随时可以投出的尖利的石块

民 刊必须有扎伤和弄痛的能力

否则就不是民刊,民刊不能和官刊杂交

民刊的基因,拒绝混血

拒绝金钱和权力的转基因

民刊拒绝刊号或者书号。拒绝

刊号里的鞭子和书号里的缰绳 

 

其实,民刊大有写头

在本国,民刊历史悠久,成绩斐然

比如:《新青年》是民刊

没有民刊,就没有《狂人日记》《孔乙己》

比如:《创造》是 民 刊

没有民刊,就没有郭沫若、郁达夫

比如:《今天》是民刊

没有民刊,就没有《回答》没有《纪念碑》

比如:《非非》是 刊

没有民刊,就没有《想象大鸟》《红色写作》

比如:《他们》是民刊

没有民刊,就可能没有现在的韩东、于坚

就可能没有口语诗歌……

说起来有点意思

在本国, 民刊一般只属于文学

属于诗歌那些无组织无纪律的野生大鸟

这是否在说明:

诗歌本来属于野外

诗人天生拒绝笼养 

 

其实,民刊挺好

和官刊相比,民刊优点很多

比如,民刊环保,民刊印数很低

不像官刊,大量发行

大量发行的结果是大量浪费国家的森林资源

比如,民刊省钱,民刊全部自负盈亏

民刊不用国家发工资,不用国家定职称

民刊更不用国家的拨款,不用国家的编制

民刊不给作者稿费

民刊不模仿官刊,民刊只赠样刊一册

民刊的主编,绝对不可能贪污腐化

官刊的主编,百分之百的腐化贪污

民刊多好啊,民刊才是百花齐放百家争鸣

民刊符合自然规律,适者生存

不适者不生存

民刊总是准确降落到需要它的那些手掌里

然后,在阅读者的眼中

点亮跳跃的烛火

民刊从不浪费,民刊可以燎原 

 

写一写民刊,为那些真正是民刊的民刊

为那些坚持了五年、十年、二十年的民刊

为那些出现但是又消失了的民刊

为那些即将出现然后又消失的民刊

写一写民刊吧,写一写

民刊里越磨越锋利的刀刃

写一写民刊里的自制地雷,民刊里的计划内洪水

写一写民刊吧

反温柔敦厚的写,不隐喻不象征不超现实的写

直接写,写得就像一根

直接砸在他们脑袋上的铁棍

写一写民刊吧

为十年以后,不再有民刊这个词

写一写民刊吧,写一写

民刊,民刊, 民刊啊

 

写一写我的世界杯

 

1987年,我

18岁,一个逃学的高中生

苍白,被梦想所囚禁

在单恋的笼子中逡巡

看不见,课本中有盛开的鲜花

更看不见,青春崎岖的小路

即将在脚下开始

就在这一年我初识足球的至乐

在小镇高中荒凉的操场上

我追逐着那滚动不止的欢乐

我追逐着,我足球一样滚动的年华

那是因为二东,一个省城来的补习生

一头卷发,优雅的举止

让我倾心不已

更为优雅的是,他踢球的动作

如此优美的动作,竟然能用来

过许多许多的人

进更多更多的球

我迷上了足球,一个又一个

漫长的下午

我们在操场上追着球跑

在太阳的陪伴下,追赶着

那奔跑在我们身体里的野兽

在二东的家里,在他父亲从科威特购回的

日本录像机里

我知道了世界杯,刚刚结束

在我忙于斗殴的1986年夏季

足球的嘉年华,在墨西哥上演

卷发的球王,名叫马拉多纳

英格兰的射手,莱因克尔

曾经在二东的梦中继续抽射

而我最喜欢的名字是:

布特拉格诺、达萨耶夫、桑切斯、劳德鲁普

美妙无比的音节,只是说一遍

就有射门的快感,充斥我的身体……

二东,二十一年后

一个偶逢的旧友,告诉我

他早已离世,在数年前的一次车祸中

片刻的沉默后,啤酒沫

再次充满杯子

 

1990年,我

21岁,师大自考班的毕业生

正努力穿行在,待业的迷雾中

并且在一本又一本书的书页里,郑重的踩上

我歪歪斜斜的足迹

并且总是想,透过《朦胧诗选》的封面

看见那轮,梵·高的太阳

白天总是太长,夜晚

会变得更加漫长

漫长的1990年,我倾心于诗歌

拥有友谊,很瘦的C

和他更瘦的女朋友

在一个慵懒的上午,敲响了我的家门……

有一些黄昏,在我们结束云朵中的交谈后

C和我去电校的操场踢球

而他是一个,运动方面连跑步都不及格的人

每当他奋力追球向我跑来时,我都要立定、站好

目送他从受伤的边缘慢慢跑过

1990年,世界杯在意大利开幕

开幕式两个癫狂的歌手中,那个更像男人的

是一个女人

关于1990年世界杯,我最难忘的

是卡尼吉亚的奔跑,是塔法雷尔

那饱含人生所有无奈的扑救

多么痛苦,我目睹了足球的残酷

而德国人获胜后那声集体的呼吼

至今还能把我从梦中惊醒 

 

1994年,我25

一所中学的赋闲教员

在分别从事了语文老师、体育老师和总务干事后

在把校长的舌头磨出了茧子以后

在把考试铃提前拉响数次以后

我,一如既往的走在书页中的小路上

走在,基里柯油画梦一样的空间里

1994年,我身边的朋友是同事D

一个总是拉着我走回他的过去的老大哥

阳光灿烂的上午,我们背靠花圃的栏杆

点评女老师们歪歪斜斜的屁股

点评,远处那双努力擦自行车的手

一直就没有抚摸过她的灵魂

(更没有靠近过任何一个学生的心灵)

遥远的知青时代的太阳,从D的舌尖上升起

我为此热血沸腾,恨不得

D夸张与虚构的过去,再虚构和夸张一遍

美国世界杯在本年开幕

黑而英俊的罗马里奥,美而忧郁的巴乔

汗血宝马一样的巴蒂斯图塔

哥伦比亚老派的金毛狮王

是那一个月的打火机

无数的眼睛被他们点亮

照亮了彻夜不眠的美国时间

而我独记住了球王的末路

那个冲着镜头嚎叫的男人

被宣布为吸毒犯,一个国家在哭泣

虽然阿根廷并不相信眼泪 

 

1998年,我

29岁。29岁了

青春跑在我的前面,晃动着

松鼠一样蓬松而欢乐的尾巴

而我,看着那条渐渐远去的尾巴

一年数次,从梦中惊醒

手里抓着,爱情剩下的几根一吹就飞的毛

29岁,我早已娶妻生子

娶妻生子,但时刻盼望艳遇

那一年,我还没有意识到

中学校园的围墙外,有我

人生的烂泥潭

需要我用整整十年来跋涉

那一年,我还没有意识到

老婆之外的女人

会排着长队走进我的日子

然后变成一块,西西弗推过的石头

那一年,世界杯在法国开幕

而一切都已模糊,包括

拉丁歌王摇动的屁股,是如何滚进了人们的喉咙

1998年世界杯,我只记得决赛

决赛,齐达内荒诞主义的头球

击碎了,巴西苦心孤诣的浪漫主义

而那是一次超现实主义的夺冠

普拉蒂尼西服中的法国队服

怎么看,都像是预先定制的 

 

2002年,我33

短短四年,就经历了人生所有的混乱

人生所有的迷茫和困惑

啤酒瓶中的风暴和女人的泥石流

在我的岁月中,留下

一大片一大片灾后的景象

在这荒草和沙砾相加的日子里

我庆幸,诗歌仍然是我心底

那惟一一块搬不动的石头

2002年,我是法制报的编辑

明子,是我新交的小兄弟

当年他热爱先锋电影,现在

他腰缠万贯,斗100元的地主

在那个家庭一样的报社里

我们坐在一起,看中国队

被巴西队踢成了一堵

四面漏风的墙

失望是那一天的接力棒,在总编的脸上

和我们的脸上

进行了我四年法制报社生涯中

惟一一次传递

2002年,最后的欢乐属于巴西人

罗纳尔多的纪念碑

看上去真材实料

2002年,我加入非非

这汉语中高高矗立的巴比伦塔

通向,夸父追捕的那轮太阳 

 

2006年的夏天,长春

雨说来就来

在我的窗外,把我的沮丧和忧郁浇得更湿

而我发现,频繁的雨并没有减轻

我灵魂的负荷

人生的乌云,还蒙在我的头上

2006年,我37岁了

中年,不再是远方的地平线

中年正向我走来,在贝多芬的交响乐中

重重敲击着我生命的门

我已经多年不再踢球

甚至,我已经多年不去户外运动

只有床上运动,正在使我厌倦

2006年,我一直在等

一个报社的通知

我写各种稀粥一样的稿子,然后不定期的收到

三位数以内的各类稿酬

2006年,我赋闲在家

是物质和精神的双重赋闲

而家庭的碎片,总是深深

刺入我的心灵

让我在一夜又一夜的失眠中

在一首老歌中患上,临时性的疟疾

而相交18载的朋友

正在走向记忆的远方,越走越远

L,我的亲人,我的情人

忍受着我性格中的雷阵雨

忍受着,我突如其来的拳头和性欲

2006年,世界杯在德国开战

我想看完所有64场比赛

但事实上,我只看了一大半左右

但事实上,这一大半已被我忘了一大半

2006年世界杯,黄健翔的嚎叫毫无理由

而齐达内的头,撞上的不是足球

世界杯在上帝的脚本中结束

让所有人类的肥皂剧,黯然失色 

 

2010年,我41

去年已辞职回家,重新站在了一张黑板前

重新透过粉笔灰观看人生

而我看到人生迷茫一片

像梵·高看到的星夜

人生,在学生家长交钱时

才呈现片刻的清晰

2010年,我41岁了

激情的螺丝,早已经上锈

痛苦的死灰,也很难重燃

朋友越来越少,女人也越来越少

爱情的烂尾楼,等待命运的投资

心的孤岛,24小时盼望来船

鲁滨逊的眼睛,在我的眼眶中转动

只有儿子是必须永远准时兑现的诺言

他在长高,而我在长胖

2010年,我在严酷的人生中优哉游哉

骂让我不爽的男人

干让我很爽的女人

喝酒时喝不醉,斗地主时却总是输钱

努力让鲁迅的《野草》

从小学五年级孩子的手写体中

歪歪斜斜的长出来

生活待我不薄

在上帝面前,我必须把头

深深低到尘埃中去

是否已人到中年,是否已经捞不上

水中的月亮

没有人告诉我

我也没兴趣,给命运

打咨询电话

2010年,世界杯

在南非的呜咂有声中开始

在南非的呜咂有声中结束

我最喜欢的英格兰,踢得很烂

我最讨厌的西班牙,笑得露出了门牙

而阿根廷的老球王,仍然

带着眼泪回家

2010年,我已经不再相信

眼睛所看到的一切

2010年世界杯,裁判

偷偷穿上了上帝的衣服

2010年南非的足球场

竟然被一只章鱼抱在了怀里……

今天,是世界杯结束的第三天

长夜漫漫,我了无睡意

我憧憬着2014年的世界杯

希望那时候,巴西

能演好国际足联和布拉特

早就提前写好的喜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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