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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诚:《文学怎样毁掉生活》

文学需要勤奋,但只有勤奋远远不够。如果没有才华而又要以文学附庸风雅,越执着、越勤奋,事情反而越糟。这里最需要的,是对艺术的深刻理解和准确体认。鲁迅对此认识透辟,临终告诫子女,如果没有大才,就学个手艺营生,万不可去做一个空头的文学家。鲁迅的话让我想起一位德国女性的名言:“如果没有才华,在文学上趣味的最高表现,就是完全不弄文学。”

在每一个时代,都有很多人被卷入文学。文学的强大的吸引力、裹挟力,来自文学相对公平的性质。文学只讲才华,不讲门第背景,是除了体育竞技之外,在这世界上残剩的比较公平的最后领域。天下失意人士,都可以到文学中建功立业,一展抱负。此外,文学家仅凭一支笔即通吃天下,得到名利双收的丰厚回报,给人们造成错觉,以为文学无本万利,且没有门槛,无论什么人,只要本人愿意,能写几篇文章,就可以成为文学家;文学家也不需要什么人特批,只要肯吃苦,就可以出书、成名成家。文学又是如此高雅,为历代士人所向往。其实这都只是假象。文学固然有名和利的回报,而其代价十分高昂。作为一个时代最具原创性的精神火车头,通常是时代精神的最富创造活力、走在时代最前面的部分,它的边缘的、在野的性质、自由和独立的品质,以及文学家常有的孤傲和怪癖,常常将文学家个人置身于时代的风口浪尖,使文学家与社会关系紧张。许多伟大的文学家,往往不为自己的国家和社会所容,只能被迫流亡国外。与一些人看轻文学相类,另一些人无限夸大文学的作用,以为文学万能,希望文学永远处在社会生活的中心。其实文学没有任何实际用处,既不能救国救民,也不能救己救家,文学有自己的边界。与政治家相比,文学家常常更敏锐,更壮怀激烈,可是文学家所抱的见解,往往大而无当,用以治国,只能给国家带来灾难。历史上几个招致亡国之恨的政权,要么是君主被诗人、文学家包围,比如后蜀、后唐、和南北朝的后陈,要么是君主自己就是诗人,南唐李煜在兵临城下的最后关头,仍不忘吟诗弄词,最后落得身死国灭。李白是伟大的诗人,但从政却是最糟糕的政治家。毛泽东是伟大的政治家,以诗人的激情治国,却弄出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十年“文革”。伟大文学家的成功之处在于,他知道业务的边界,能够把活动的范围限定在文学的半径以内。

很少有人相信前辈大师的忠告。在许多东西失去了敬畏的时候,文学的敬畏也不可能幸存。互联网的出现造成假相,似乎现在真的进入了“全民写作”的时代,只要努力人人都可以成为作家,却没有看到,文学虽然在比较安全的领域内,不动刀不动枪,可是弄得不好,也可能成为一种破坏的力量。无论中外,文学家一直是自杀率最高的人群。在这里,一种本来最为关怀人、给人以尊重和关怀的事物,反而成为绞杀生命的凶手。也有一些人,以为一旦跻身于高贵的文学,从事文学的人立马高贵起来,高人一等,小事立刻不做,从此万物皆备于我。见过一个这样的文学青年,张口闭口,他是搞文学的(殊不知在国外,诗人和文学家常常业余,另有赖以糊口养生的职业),整天到处流浪,至今连家也不成,也没有正当职业,成天揣着一大叠手稿,到处高谈阔论,混吃混喝,弄得人人侧目。还有的以为在一个中国大地上多如牛毛的乡和镇,也存在着一个不得了的“文坛”,境界如此之低,眼光如此之短浅,决不可能写出惊世之作,最后因酷爱文学而弄成了精神病的不在少数。文学的棉花一样无底的存在,毁掉了不少人的生活,搞得一些人既没有生活,也没有文学。但文学又实实在在是一种好东西,不少出身贫寒的凡夫俗子凭借文学的创造,得以跻身于这个时代精英的行列,为世人所尊敬。

对于大部分人来讲,以一种宽松的心境对待文学为好,既不要有过大的寄托,也不要轻视它,而是对它保持敬畏。文学是公平的;一些人的生活确实毁了,他们不是毁于文学,而是毁于对文学的错误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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